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叫顾清河的少年了。
她后来才知道他的真名其实叫谢长晏,顾清河是下乡时用的化名——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被骗了整整十八年。
她被囚禁的第二年,赵铁柱从外面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一脚踹开地窖的门,那张油腻腻的脸凑到她面前,喷着酒气说:
“知道吗?那个姓顾的小白脸回来找你了。穿了一身军装,人模狗样的。你们村都轰动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亮起来,然后又亲手把那点亮摁灭了。
“别做梦了。除了你爹和你那个后妈,谁知道你在这儿?”
“你们村的人都说你跟人跑了。他找不到的,死都找不到。”
那一夜,她在地窖里咬着破布哭到天亮,嘴里全是铁锈味。
可第二年,他又来了。
第三年,还来。
每一年,赵铁柱都要拿这件事折磨她一次。
他像个变态一样搜集着顾清河的消息,然后像投喂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喂给她。
“他又来找你了,还升官了,团长了。”
“他还没结婚呢,你说他是不是傻?”
“今年又来了,还带了个当兵的,把你们村翻了个底朝天。可惜啊可惜——”
她听一次,被打一次。
打得狠了,她就缩在角落里,盯着地窖顶上那扇巴掌大的气窗,想:他还在找我。
这个念头支撑她活了一年又一年。
一直到死。
她死的那年,距离他们约定已经过去了十九年。
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找她,赵铁柱那一年没提。
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懒得说了。
反正她已经等不到了。
温青瓷把牌子攥在掌心里,指头用力到发白,骨节都凸出来了。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摁了回去。
“清河哥,”她声音很轻,嗓子哑着。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等十八年了。”
她把牌子翻了个面,贴在心口的位置,布料底下能感觉到那块东西微凉的触感。
她动作快了起来,几下把剩下的衣服拢好,包袱扎紧。
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叠钱,沾着口水数了数——七十八块五毛,都是旧票子,皱巴巴的,她用一块手帕包好了,塞进棉袄内兜里。
这笔钱是当年谢长晏临走的时候留给她的。
他说:“拿着,把高中读完。剩下的买点吃的,别委屈自己。”
她靠着这笔钱读完了高中,省吃俭用,一分掰成两半花,愣是省下来这么多。
上一世这些钱在事发当晚被孙巧云搜走了,一分没剩下。
这辈子她揣得紧紧的,谁也拿不走。
收拾完所有东西,她直起身,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小隔间。
灶房的墙挨着她的床,冬天做饭的时候热气透过来,勉强暖和。
夏天就遭罪了,灶火烤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窗户纸破了没人补,下雨天往里潲水,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
住了两年。
够了,以后再也不用住了。
她捏着那块牌子,准备往怀里揣。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收拾的时候,手指头被剪刀划了一下——当时没在意,胡乱擦了擦就继续忙了。
那伤口不深,就是道小口子,可这会儿她低头一看,指尖上还有一点没干透的血迹。
正好蹭在了牌子边缘。
“嗡——”
脑子里忽然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她颅骨里撞了一口钟。
温青瓷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想扶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扶到。
她感觉自己往下坠。
坠了大概几秒钟,又像是坠了很久。
然后脚底下忽然稳住了,像踩在实地上。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光。
不太亮,像是阴天傍晚的天色,但能看清周围的东西。
她站在一片空地中央。
脚下是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潮湿的气息。
往前看,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口井,青石砌的井沿,上面爬着墨绿色的青苔,井口飘着一缕一缕的白气,袅袅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
井旁边立着一排木架子,比人还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卷成筒状的竹简。
密密麻麻的,摆了好几层,每一卷都用麻绳系着,绳结打得规规矩矩的。
空气里有股味道。
像下过雨的山林,又像中药铺子里熬药时飘出来的那股热气,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说不出的好闻。
温青瓷站在原地没敢动。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什么地方?妖魔鬼怪?
可她马上又觉得不对。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魂魄都在荒野上飘过三天,妖魔鬼怪她不是没见过——狼群啃她骨头她都能看着。
眼前这地方虽然古怪,却一点不让人觉得害怕。
反而暖和。
从脚底板往上透的一股暖意,跟她重生那天早上感受过的一模一样。
她正发愣,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团画面。
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硬塞进她脑袋里——
那块牌子。
她攥在手里的那块牌子。
“这是……空间?”
她自言自语地开了口,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话刚出口,她脚边凭空多了一把小锄头。
锄头把儿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泛着白,像是刚从哪棵树上劈下来的。
温青瓷低头看看锄头,又抬头看看井,再看看那排竹简。
她蹲下来,把锄头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又站起来,试探着往那口井走了两步。
井口的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带着那股好闻的药草香。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井水清得见底,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
十八岁的脸,瘦,颧骨有点高,但眼睛亮。
跟早上从镜子里看到的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不像同一个人了。
她忽然想笑。
老天爷,你这是……把前十九年的账,打算一笔一笔给我还回来了?
她攥紧手里的牌子,又摸了摸怀里那本崭新的户口本。
两样东西都硬邦邦的,一个贴着胸口,一个攥在手心。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不急。”
她对自己说,声音轻,但稳当。
“先离开这儿。去姥姥家。然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间里那排竹简,又看了一眼冒着白气的井水。
“再慢慢来。”
话音刚落,眼前又是一片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