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强低头在纸上记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他又抬起头来:
“从哪弄来的?”
“有托人打听的……也有自己路上看到的。”
赵铁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歇一口气。
“偏远村子的姑娘,一个人走路的……好下手。”
“你一个人干的?”
赵铁柱沉默了。
张国强没有追问,就那么看着他。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赵铁柱的嗓子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
“……有人帮我。我一个人的话,弄不到那么多个。”
“谁?”
“我不知道他全名……只知道他姓冯。会给我送钱,让我去办事。”
“那些姑娘……有时候他点名要哪个村子的,我就去办。”
“姓冯的怎么联系你?”
“他在镇上给我留东西……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纸条。放在供销社后面墙缝里。我每个星期三去拿。”
“你最后一次跟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赵铁柱的眼皮颤了一下,嘴唇抿住了,整张脸往旁边歪了歪,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张国强没动,就坐在那儿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终于,赵铁柱开口了,声音哑得像含着沙砾:
“……上个月。他让我办一个人。温家庄的,姓温。”
“说那家有个闺女,条件合适,让我去收人。结果……还没办好,人跑了。”
张国强手里的笔停了,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温家庄,姓温。
跟那个本子上的名字对上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笔帽拧回去,把本子合上,站起身来:
“赵铁柱,你的案子已经不是镇上派出所能兜得住的了。县里刑侦队已经介入了。”
“你背后的人,你交不交代,我们都能查出来。早交代对你来说早解脱。你自己想清楚。”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身后传来赵铁柱哑着嗓子补了一句:
“……姓冯的在镇上东街,有个铺子。卖干货的。门口挂个红灯笼。”
张国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眼皮一凉。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刚才赵铁柱说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镇上东街,干货铺子,红灯笼,姓冯。
这几个关键词连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锁定目标了。
他快步走下楼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快步走来的刘队长。
刘队长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沉甸甸的,看见张国强就扬了扬手里的纸:
“老张,查到了。镇上东街那家干货铺子,掌柜姓冯,叫冯德厚。”
“铺子开了五年了,平时看着规规矩矩的,但老赵那边送来的照片比对,他老婆家的一个亲戚,去年在柳河村出现过,时间对得上。”
张国强接过电报,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快速扫过,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一辆212吉普车已经停在门口等着了,引擎没有熄,排气管里冒着白烟。
张国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关上车门的时候对司机说了一句:
“先去镇派出所,调几个人。然后去镇上东街。”
吉普车驶出镇医院大门,拐上了通往青阳镇方向的路。
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田野和枯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
他没有往后看,但心里头清楚得很,从今天开始,这条路会越走越远。
到了镇派出所,张国强跳下车大步走进院子,迎面撞上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一个年轻民警,那民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他就快步迎上来:
“张所,温大勇的传唤手续已经批了,去抓人的话随时可以出发。”
张国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刘队长一眼。
刘队长冲他点了点头:“两边同时进行吧!”
“我去镇上东街堵冯德厚,你带人去温家庄。双管齐下,别让他们通气。”
张国强点头,转身朝院子里停着的另一辆吉普车走去,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冲那年轻民警喊了一声:
“小王,叫上两个人,带拘传证,跟我去温家庄。”
“是!”
吉普车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派出所的大门,在岔路口分开,一辆往镇上方向去,一辆拐上了通往温家庄的土路。
冬天的日头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路面上的一层薄霜照得亮晶晶的。
车轮碾过去的时候,霜花碎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前面延伸出去的土路。
温家庄他几年前去过一回,那时候是为了调查一桩邻里纠纷,对那个村子还有印象。
那村不大,十几排矮房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村后头靠着一个小山包。
温大勇家他记得位置,靠村东头第三家,院墙不高,院门是扇红漆木门,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
他把这趟去要做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人到齐了先控制住温大勇,不许他出去,把拘传证给他看了,再从屋里搜了一遍有没有跟赵铁柱来往的东西。
之前那个本子上写了温大勇的名字,光是这一条就能够把他带回去问话了。
吉普车颠了一下,张国强的身体跟着晃动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一下车门的把手,目光没有离开前方。
土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枯黄的玉米地之后,温家庄的轮廓从地平线后面慢慢的露了出来。
灰白色的矮房顶,几缕稀薄的炊烟,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一动不动地伸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拘传证,纸是凉的,但贴着他的指尖。
“到地方了。”
司机说了一句。
吉普车减速,在村口停了下来。
张国强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了一眼那排矮房子的方向,然后迈开步子往村里走去。
身后的两个年轻民警紧跟着他下了车,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