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巷子一侧的砖墙上,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公安同志,这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个卖干货的,没犯啥事啊。”
“赵铁柱。”
刘队长只说了这两个字。
冯德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眨了两下眼,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过了几秒,他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僵了不少,像是硬撑着挂上去的:
“公安同志,赵铁柱是谁?我不认识什么赵铁柱——”
“赵铁柱已经交代了。”
刘队长打断他。
“你给他送钱,让他去收人。你在镇上东街的铺子里等着他把人送到指定的位置。”
“白杨沟的姑娘,柳河村的姑娘,王家洼的姑娘,全是你指使的。”
冯德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珠子不再转了,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刘队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又像是彻底转不动了。
“冯德厚。”
刘队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
“你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冯德厚沉默了几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夹着皮包的胳膊,又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上方那一线灰白的天空,然后把手里的皮包递了出来:
“……都在里面。账本,钱,还有名单。你们要的东西全在里面。”
刘队长接过皮包,拉开拉链扫了一眼。
里面果然有一个深棕色封皮的账本,厚厚一本,边角都磨卷了。
他合上拉链,把皮包递给旁边的年轻刑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
“走吧!”
冯德厚被押上车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停下来看了几眼,又陆续走开了。
吉普车驶出镇上东街的时候,那盏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着,穗子一摆一摆的,像一根手指头在轻轻摇着。
当天下午,张国强坐在派出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个从冯德厚皮包里搜出来的账本。
厚厚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时间、地点、人名、金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早的一笔是三年前的春天,金额不大,几十块钱。
后面数字越来越大,记录也越来越密集。
他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有一页上写着“温家庄,温青瓷,八百”。
后面打了个勾,又划掉了。
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人跑了,没成。”
张国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把账本翻开,把这页折了一个角。
“小王。”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把这份材料整理一份,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县局,另一份——”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那页折角上按了按:
“另一份,送到周家屯周卫国家。”
“是。”
小王拿着账本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张国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户。
傍晚的时候,周家屯。
周青瓷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截树枝逗金耳玩。
小家伙四条小短腿倒腾着追那根树枝,追到了就叼住不松口,小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嗓子里发出奶声奶气的呜咽。
周兰芳蹲在旁边看得起劲,嘴里还喊着“金耳往左!左边!它追不上!”
“它才多大点。”
周青瓷把树枝往左一划,金耳“嗷”一嗓子扑了个空,在泥地上打了个滚,四脚朝天蹬了两下才翻过来。
“你让它往左它就往左了?”
“那它比咱家那只芦花猫聪明多了!”
两个人正逗着,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
周青瓷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小伙子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在门口停下来了,车把上挂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冲屋里喊了一声:
“周卫国家是在这儿不?镇上派出所让捎的东西!”
周卫国从屋里走出来,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裤兜里,转头看了院子里蹲着的周青瓷一眼。
“青瓷,进来。”
周青瓷把树枝丢给金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周卫国进了堂屋。
周卫国把那份折了角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你看看。”
温青瓷接过那张纸,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温家庄,温青瓷,八百”。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往下看了那行铅笔小字:
“人跑了,没成。”
她看完了,把纸折好还给周卫国。
周卫国接过纸,看着她,问了一句:
“心里头什么感觉?”
周青瓷想了想。
她以为她会有恨,或者有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痛快。
可她站在堂屋里,迎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冬天的阳光,心里头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就像一锅熬了很久的水终于开了,翻滚了一会儿又慢慢平下去。
“没什么感觉。”
她说。
“就是觉得,该来的总算来了。”
周卫国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冯德厚也抓了。账本在他皮包里搜出来的,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他对赵铁柱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温大勇那边也交代了。”
周青瓷点了点头:“那他们还会放出来吗?”
“放出来?”
周卫国嘴角扯了一下。
“赵铁柱手上八条人命,冯德厚是主使,温大勇是帮凶。这三个人,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周青瓷站在门槛旁边,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抬眼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金耳还在追那根树枝,周兰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李桂云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混着饭菜的热气一起飘出来。
她收回目光,冲周卫国笑了一下:
“舅舅,我知道了。吃饭吧!”
周卫国看着她转身往灶房走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