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过去搂了一下姥姥的脖子,老太太肩膀上暖烘烘的皂角味儿钻进鼻子里,她使劲点了一下头:
“带了!谢谢姥姥!”
她出了院子的时候还特意往舅舅家那边看了一眼——灶房烟囱正冒着白烟,院门关着,周卫国应该还在吃早饭。
她加快步子绕过院墙,从另一条岔路上了出村的小道,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路上碰见几个端着饭碗蹲在墙根底下吃饭的大婶,见她一个人走过来,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婶拿筷子朝她努了努嘴,跟旁边的人压低嗓门说了一句:
“这就是卫国家那个外甥女儿?长得可真俊。”
旁边那大婶接话:“听说前两天她跟卫国上山打了头野猪回来,一个人扛着走的。”
“你说这身板看着瘦瘦的,咋那么大力气?”
“别瞎说,人家说不定就是有本事呢!”
“长得俊又能干,回头不知道谁家小子有福气。”
“哈哈,你这话当着她面说去啊!”
“我哪敢啊,人家外甥女那眼神,看着就跟咱不一样。”
周青瓷脚步没停,那些话被风扯碎了飘在身后,她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她沿着村道一路快走,拐上通往长白山的小路,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像龙入大海似的,整个人的神采都透了出来。
山路在她脚下如履平地,那些让旁人得绕道走的陡坡和石头,她轻轻一跨就过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她已经到了上次跟周卫国一起打野猪的地方。
她在原地站定,往四下里看了一圈。
这里的树木比山下密了很多,光线暗下来了,空气里有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湿漉漉的。
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泥土——翻过的痕迹很少,不像是经常有人来的样子。
周青瓷站起身,目光投向更深处的林子。
那些密匝匝的树冠挡住了大半的天光,林子里幽暗深邃,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她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目光探向更深处。
那里树木更密,树冠也更厚实,有什么东西在林子的深处酝酿着,安静而不可测。
她正要迈步往前走的时候,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咕咕——咕——”
一声短促的、像是鸟叫又不太一样的声响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传过来。
周青瓷的脚步瞬间定住了,连呼吸都压轻了几分。
她现在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那声音听着像是——飞龙。
她慢慢侧过身,右手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弹弓,又在皮兜里压了一颗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小石子。
这把弹弓是舅舅给她的,桃木的叉子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油润润的,加粗的橡皮筋绷紧了能打出三四十米远。
她拇指和食指捏住皮兜往后拉的时候,手臂上那条细瘦的肌肉线条绷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咕咕——”
声音又响了一声,更近了。
她猫着腰沿着灌木丛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脚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一棵老松树后面,她探出半个身子,右手捏着弹弓的叉子,皮兜拉到了耳侧。
透过老松树旁边一处窄窄的缝隙,她看见大约十来步远的一块光秃秃的地面上,一只比鸽子大不了多少的鸟正低着头在地上啄食。
它浑身的羽毛灰褐相间,布满了白色的横斑,尾羽微微翘着,在昏暗的林子光线里格外显眼。
周青瓷的眼睛亮了——飞龙,山里人都叫它飞龙,肉质极其鲜嫩,野味里的上品。
这东西会飞,警觉性高,极难猎到,打猎的人跑十趟山也未必能碰上一回。
她屏住了呼吸,握弹弓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那只飞龙还在低着头啄食,完全没有察觉到几步之外有个人正拿弹弓瞄着它。
周青瓷的呼吸放得又浅又匀,握着弹弓的拇指和食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瞄准了那只飞龙的脑袋,手指扣着皮兜,在心里默数了三下。
松手。
橡皮筋“嗡”的一声弹回去,石子弹射而出,带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打在了那只飞龙的脑袋上。
“啪”一声闷响之后,那只飞龙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弹弓的皮筋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不可闻的嗡嗡声。
周青瓷快步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肥得很。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石子的落点准确无误,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她把弹弓收进口袋里,拿干树叶把猎物裹好了放进背篓里。
开张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向林子更深处的方向。
前面那片幽暗的林子在等着她,她弯了弯嘴角,迈开步子大步往前走。
这长白山大的很,今天她的目标是那些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她走得不急不慢,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地面的动静。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软,树叶和苔藓混在一起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床旧棉被上,悄无声息地陷下去又弹回来。
头顶的树冠把天光筛得只剩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落叶上,像是谁拿一把碎银子撒了一地。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把水壶放回去的时候,忽然感觉身侧的灌木丛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她猛地侧过头去看——那片灌木静静的,只有风把叶片吹得轻轻摆动。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着她,脊背蓦地绷紧了,胳膊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颗粒,像是有无声的注视正落在她的肩头,沿着她的后颈悄悄滑过。
她又屏住呼吸看了几秒,没再听见有啥动静。
她把右手探进口袋里攥住了弹弓,另一只手摸出一颗石头压进皮兜里,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放得更轻了些。
这一天的路还长着呢!
周青瓷蹲在老松树的后面,手指轻轻摩挲着弹弓的叉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