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大段距离,她就冲周青瓷使劲挥手,嗓门亮得跟被风灌满了似的:
“青瓷!我办好了!明天正式上班!”
周青瓷快步迎上去,还没来得及说话。
周卫国已经在路边停了下来,单脚撑地,皱着眉上下把她扫了一遍:
“你又上山了?看你这着急忙慌的样——”
“舅舅,快走,去大队部打电话报警!”
周青瓷打断他,语气又快又急。
“我在山上发现敌特了,五个人,都带着枪,已经被我制服了,藏在山里头!”
周卫国差点没踩住车蹬子,车把晃了一下才稳住。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生鸡蛋:
“敌特?!”
“你看清楚了?”
“五个人都带枪?”
“两支长枪,三把手枪,外地口音,在山里找东西。”
“我都处理好了,人全捆着,用枯枝盖着,跑不了。”
“赶紧去大队部打电话,晚了怕有意外。”
周兰芳已经一个翻身从车后座上跳了下来,动作利索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她落地之后站得笔直,一手扶着车座。
脸上那股子平时嘻嘻哈哈的神情全收起来了,整个人板板正正的:
“青瓷,你说清楚,那些人在哪个位置?”
“上头的具体方位你还记得不?”
“记得。”
“我带你们去都行。”
“先去打电话,让张叔叔带人来。”
“走走走!”
周卫国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就往大队部的方向骑。
周兰芳在旁边小跑着跟上,一边跑一边喊:
“青瓷你骑车带我!我跟你一块儿!”
周青瓷骑上周卫国的自行车,周兰芳跳上后座,两手攥着她的衣摆。
三个人两辆车沿着土路往大队部方向赶。
周青瓷一边骑车一边把山上的事情挑重点说了:
五个人,都背着美式背包,领头那个脸上有刀疤。
她是怎么一个一个放倒的,最后把人捆好藏起来了。
她说得快但条理清楚,什么时间、在哪个位置、几个人分别什么特征,全没落下。
周兰芳在后座上听着,攥着她衣摆的手指头越攥越紧,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到了大队部门口,三个人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就冲了进去。
周兴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账本,看见他们急匆匆地闯进来愣了一下:
“卫国咋了?这么急——”
“二叔,借电话用用!”
周卫国已经走到电话机前面了。
周兴邦一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事,把账本往旁边一推,连声应道:
“用用用,只管打。”
周兰芳站到电话机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拿起话筒,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了两下。
停住了,又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周青瓷冲她点了下头。
她转回去把号码拨完了,握着话筒的手指头微微泛白。
“喂,镇派出所吗?”
“我是今天来办过入职手续的周兰芳,麻烦帮我转一下张国强副所长。”
那边转接的工夫,她握着话筒的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把汗擦掉了。
“张叔叔,我是兰芳。”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稳得很,跟平时叽叽喳喳说话完全不一样。
“我到家了,但有件紧急的事得跟您汇报。”
“青瓷在山上发现了敌特分子,五个人,都带着枪,两支长枪、三把手枪,已经被制服了,藏在山里。”
“对——”
她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不会看错,是敌特,外地口音,都在山上,我表妹亲手制服捆好的。”
“地址她知道,随时可以带路。”
“好的,我们在这儿等。”
她挂掉电话,长舒了一口气。
额头上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抬手拨了一下。
那口气吐出来之后她整个人才松下来,刚才那一板一眼说话的样子慢慢褪下去了。
又变回她平时的样子,转过头冲着周青瓷咧嘴一笑:
“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没有抖?”
“没有。”
周青瓷说。
“稳得很。”
周兰芳嘿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赶紧收住了——
大概觉得自己刚入职第一天就碰到这种事,应该稳重一点。
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只好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
电话那头,张国强放下话筒足足愣了两秒。
他刚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这会儿茶碗搁在桌面上,白气还在袅袅地往上飘。
他站起来在办公桌后面踱了两步,又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个人,长枪短枪都有,制服了,就在山上。
周兰芳刚办完入职手续回到家,不可能凭空编这个。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戴好,腰带一扎,配枪往腰间一别,推开办公室的门冲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全体集合!带上武器!有紧急任务!”
走廊里立刻响起了脚步声和喊话声,过了一会儿几个人跑到他面前站成了一排,张国强扫了他们一眼:
“三分钟之内上车,跟我去周家屯方向。”
“具体情况路上说。”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引擎声沉闷地轰了一下,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
手指敲着膝盖,看着前方延伸出去的土路。
他想起周兰芳电话里说的那两个字——“制服了”。
五个人,全副武装,全部被制伏了。
是谁干的,他心里大概有数。
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光里铺展开来,一片一片地往后退,村落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近。
张国强把手搭在车窗框上,指节轻轻磕了两下铁皮。
那点微不可察的声响在发动机的闷响里像是给整座沉默的山林打了一个节拍,像在等着看那个名字会不会在下一个路口出现。
他的目光落在路的尽头,在那里一直等着。
派出所的院子里,哨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短促地响了三次。
第一声的时候,正趴在桌上写材料的年轻民警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墨痕。
第二声的时候,他已经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第三声落下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皮带扣碰撞的细响,紧接着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