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瓷答一道他问一道,每一道答完他都没有立刻接下一道。
像是在等那些字句落稳了,确认它们确实钉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了。
十几道题问完,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已经凉了大半,碗沿贴着他的手指。
那层余温像是已经被他重新称量过一遍,正顺着他的指腹慢慢向下渗,在那只粗瓷碗底找到一个新的落点。
他放下碗,看着周青瓷,嘴角动了一下:
“还叫郑老?”
周青瓷愣了一瞬,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后两步。
在地上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青砖地面的时候那声响又轻又实。
她直起身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弟子周青瓷,拜见师父。”
郑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扶起来。
他的手不大,手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抓药留下的薄茧,搭在她胳膊上力道不重:
“起来吧!”
“我叫郑怀仁,收徒仪式以后再补,今天先把这个名分定下来。”
他转身走到里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本线装书。
封皮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边角的纸页微微卷起,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次的书。
他把书放在桌上,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用那一下替那些书页铺平了一条路:
“中医讲究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气血津液。”
“你现在毫无基础,这几本书你先拿回去看,看完了再来,我给你讲。”
“不急,一步一步来。”
周青瓷接过那几本书,指尖触到封皮的时候,那层被翻过很多次才磨出来的粗糙触感隔着指腹传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书名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纸页的纹理还在。
她把书小心地放进布袋里,又弯腰把旁边那个包袱拎过来放在桌上:
“师父,这是我自家做的山货,猴头菇和松茸干货,还有几斤炒好的松子和榛子。”
“都是我自己在山上采的,您留着尝尝。”
郑老解开包袱看了一眼,拿起一朵猴头菇对着光看了看。
又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这种干货市面上不多见。”
他又翻了翻那袋松茸,目光在那些伞盖边缘微微卷起的干菌上停了一瞬。
像是在估算它们的干度和存放方式,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
“你有这份心就行。”
周青瓷又从包袱最底下把那只用干草裹好的飞龙拿了出来。
解开草绳的时候飞龙的羽毛被压得有些皱了,她小心地把它抖开:
“师父,这个也是山上打的,飞龙,您留着炖汤。”
郑老看见那只飞龙,嘴角弯了一下。
随即又收住了,摆了摆手:
“这个学名叫花尾榛鸡,炖汤确实鲜。”
“不过打只猎物不容易,你拿回去自己炖了,全家人都能尝一口。”
“我这老头子吃不吃都一样。”
周青瓷把飞龙重新用干草裹好了放回包袱里:
“师父,我们家不缺这个。”
“前两天上山还打了一只兔子和两只锦鸡,这只飞龙是专门给您留的。”
“您要是不收,我下次来就不敢带东西了。”
郑老看着她,那层原本还有点松动的不确定像是终于被那几袋山货的边角按实了。
他伸手把那包飞龙接过去放在桌角:“行,那我就收下了。”
“不过话说在前面——书不能马虎,下次来我要考你的,考不过可不行。”
“放心吧师父,我肯定好好看。”
周青瓷把那几本书小心地装进布袋里,又把袋口扎紧了两道。
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郑老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师父,我舅舅跟我说过长白山上有一种很漂亮的毒蛇,叫七彩天蟒,您听说过吗?”
郑老刚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听见“七彩天蟒”四个字,手腕一抖,茶水晃出来泼在了手背上。
他“噗”的一声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顾不上擦手背上的水渍,猛地站起来。
绕过桌子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刚才高了不止一截:
“你舅舅见过七彩天蟒?!”
“在哪里见的?就在这长白山上?”
周青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门框上:
“舅舅……他是听以前那些老猎人说的。”
“说山上有这种蛇,花纹很好看,毒性特别厉害,让我们在山里碰到了要躲远点。”
她没有把实话全说出来,只说是听人说的。
郑老在原地站了两三秒,像是没听到她后半句话似的。
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嘴里轻声重复了一遍她说的那几个字。
像是在嚼一片他等了很多年的陈皮,终于等到了那个味道在舌根散开。
他在太师椅里坐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手背上的茶水。
抬头看向周青瓷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被按了很久终于被松开的东西:
“七彩天蟒是天下至毒之物,如果没有准备被它咬上一口,三分钟内必死。”
“但是——”
他顿了一下。
“如果配合其他药材使用得当,它的毒素又能变成起死回生的良药。”
“我留在这青安县,一个原因就是为了等它的消息。”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白瓷小瓶,瓶口用软木塞塞着,外面封了一层蜡。
他把药瓶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我根据古方配的解药,碰到七彩天蟒之前可以先吃一颗。”
“一共五颗,你拿三颗去,给你舅舅两颗。”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在山上看到了,别自己动手抓。”
“先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周青瓷把药瓶拿起来看了看,瓶身微凉,隔着瓷壁能感觉到里面药丸的形状。
她把药瓶收进怀里,又问了一句:
“那师父,您是要把它抓来杀掉吗?”
郑老被她逗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要它一条命干什么?”
“只是取一点毒液入药。”
“蛇还是放回山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