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瓷的脚步定住了。
球球已经炸了毛,从她肩膀上“嗖”地弹起来,三两下窜进她怀里钻进了背篓。
金耳被它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刚想“嗷呜”一声,就被球球的尾巴堵住了嘴。
周青瓷低头看了它们一眼,把背篓盖合上了,又抬头看向那根枝丫。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咽了下去。
药丸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有一股清苦的草叶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的余味薄而绵长。
她把瓷瓶收好,在树根旁边蹲下来。
那棵松柏树根附近的泥土还带着前两天她浇灵泉水留下的余湿,她伸手触了一下,土面还是润的。
她看了那根枝丫一眼,那条七彩天蟒正沿着树干慢慢往下爬。
动作不快,像是在确认地面上的那团灵泉水还没有完全被风干。
它爬到树根旁边那团水洼前面停下来。
低头把整个蛇头探进那团浅浅的水里,像是渴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口能喝的东西。
水洼被它喝得见底了,它抬起头来看了周青瓷一眼。
腹腔一阵鼓动,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细的叫声——
像刚满月的婴儿在夜里醒过来时那一声短促的啼哭,尾音还没完全散去就被它自己收了回去。
周青瓷的脊背蹿过一道凉意。
她从没听说过蛇会叫。
她蹲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瞳仁在日光下泛着七彩的碎光,像一颗被磨圆的宝石,干净得不像是长在蛇身上该有的东西。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的只有亲近,没有戒备。
她试探着慢慢蹲下身子,把视线放低到与那条蛇平齐的位置。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只小碗,倒了半碗灵泉水,放在脚前半步远的地面上。
然后慢慢后退了两步,像在等一条野猫靠近她搁在门槛上的那半碗奶。
那条七彩天蟒盯着那碗水看了片刻,然后沿着树干慢慢滑下来。
停在碗沿旁边,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腹腔又是一阵鼓动,那一声“哇”从它细小的喉咙里挤出来。
比刚才更长,像一截还没被剪断的线头被风托着。
它低下头,把整个脑袋探进碗沿,开始喝那半碗灵泉水。
蛇身松弛地搭在碗边,像一条被日头晒暖了的丝带。
碗里的水面在它低头时轻轻颤了一下,周青瓷蹲在几步之外,没有动。
目光顺着它脊背上那条从头顶延伸到尾巴尖的彩色纹路慢慢走了一遍,又移开了。
碗里的水面终于平静下来时。
那条蛇的尾巴尖搭在碗沿外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彩光。
周青瓷蹲在原地没有动。
碗里那半碗灵泉水见了底,碗沿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那条七彩天蟒在碗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水渗透到身体里完全散开。
才慢慢抬起上半身,蛇信子在空中轻轻探了一下。
然后朝着周青瓷的方向,沿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爬了过来。
周青瓷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站起来。
只是把原本撑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让整个人的姿态放得更松一些。
球球在她肩膀上已经炸成了一个小毛球,两只小爪子攥紧她的衣领。
整个身子拼命往后缩,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棉袄的褶皱里去。
金耳在背篓里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了一眼那条正在爬行的彩色线条。
又缩了回去,像是它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蛇还是别的什么。
那条七彩天蟒爬到了她脚尖前面。
它停下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瞳仁在日光下泛着碎光,像一颗被河水磨了很久的彩色卵石,润得透亮。
周青瓷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右手伸出去。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停在它面前两寸远的地方。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轻,怕稍重一点就把那道细长的彩色线条吓跑了:
“上来。”
那蛇低头看了她的掌心几秒。
然后它动了——沿着她的指尖爬上来。
游过她的指缝,经过她掌心的温度时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鳞片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没有任何粗糙的触感,像是玉石被磨到最细腻的那一道面上才会有的润度。
贴着体温,不凉,也没有那种蛇类特有的湿滑。
它爬过她手腕的时候没有停下,绕过腕骨。
在她手腕上盘了第一圈,又绕了第二圈,蛇头从她虎口的位置穿过。
轻轻衔住了自己的尾巴尖,像是用那一下落定来告诉她:这里归我了。
周青瓷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细细的彩色玉环。
蛇身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彩光——从头顶的赤红渐变到后背的金黄,从腰侧的碧绿过渡到尾巴尖的靛蓝。
七种颜色在她的手腕上交叠成一道完整的圆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是活的。
它盘得很稳,首尾相接的地方严丝合缝,像一件被仔细打磨过的暖玉镯子。
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温热。
她抬起手腕对着光转了一下,那圈彩光的边缘在她皮肤上滑出一道浅淡的亮痕。
球球在她肩膀上从头到尾目睹了全过程。
它整只松鼠从毛尖到尾巴都处于一种微型的静默之中。
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周青瓷手腕上那道彩色的圈,像在确认那条蛇真的不会再动了。
它试探着把头往前探了一寸,又缩回去了。
周青瓷偏过头看了它一眼,球球把脑袋埋进她后颈的衣领里,只露出一条还在微微发颤的尾巴尖。
她伸手摸了一下球球的背脊,没有说什么。
她站起来,把背篓重新背好。
金耳在背篓里探出小脑袋,朝她手腕上那道彩圈“嗷呜”了一声,像是在问“那是什么”。
周青瓷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拍了拍金耳的脑袋,然后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
那条盘在她手腕上的七彩天蟒全程没有动一下——它的身体贴合着她的皮肤。
触感温润而稳固,像是长在她手腕上的一道环。
她走了一阵子,习惯性地抬起左手看时间。
才想起来今天是来寻鹿群的,不是来算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