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远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像有什么还没来得及落定的东西正在慢慢聚拢。
又像只是确认一遍她的名字已经跟那张纸片上的地址叠在一起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车里。
关上车门时那声闷响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像是替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在风声里多留了一道缝隙。
吉普车加速驶远的时候,车尾的红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引擎声沿着柏油路面渐渐小了下去,被风卷到远处了。
她上了车继续蹬,灵漪在她腕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耽搁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到了县城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的屋脊后面露出半个脸。
薄薄一层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昨夜那层霜润开了一层湿意。
她在一家路边小店门口停下车,买了两个包子。
包子皮被蒸得暄软,一口咬下去油汁渗进面皮里,热气沿着嘴边散开。
她站在店门口吃完,把油纸折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骑车往郑老家的方向去了。
灵漪在她腕间收紧了一点,像是感应到了那道越来越近的距离。
正在沿着她腕骨内侧的弧度慢慢重新调整自己的轮廓。
郑老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茶,热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显。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侧身让开门口:
“这么早就到了?进屋说话,外面冷。”
周青瓷跟着他进了堂屋,在炭盆旁边坐下来,把手套摘了放在膝盖上。
郑老也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她今天的脸色和精神状态,然后才开口:
“那个木制人偶,你背得怎么样了?”
“都记下了。”
周青瓷坐直了身子,手指下意识地搭在自己左腕上。
隔着袖口碰了一下灵漪的轮廓,又收了回来。
“师父您考吧!”
郑老放下茶碗,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不急不慢:
“人体的经络有多少条?”
他问完了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些答案自己走过来。
周青瓷没有停顿:
“十二正经、十五络脉,加奇经八脉。”
郑老逐一往下问的时候,周青瓷的语速始终均匀。
没有快也没有慢,像是在她脑子里已经成了一条稳定的通道。
她只需要沿着它走到底,等它在桌面上落定,再用下一道问题把它收住。
所有问题问完之后,郑老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片刻后落了下来,像是替那些问答之间被他自己收住的话补了一个平静的句号。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只扁平的木盒,盒子不大。
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边角的铜扣被磨得发亮。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针。
从粗到细排列开,在日光照进来的那一小片区域里泛着冷白色的细碎光泽。
他抽出一根最细的,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针尖朝上,像捏着一根被驯服的缝线:
“我先给你演示一遍进针和提插捻转的基础手法。你看清楚了。”
周青瓷点头,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寸。
郑老的演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他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动作不快。
每一个步骤都有清晰的停顿,像是在等那些动作在她眼前留下足够的时间印记。
他放下银针的时候,看了一眼周青瓷:
“看明白了吗?”
周青瓷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动作确实已经在她脑子里安顿好了:
“看明白了,应该都记住了。”
郑老把银针递给她,然后弯腰撩起裤腿,露出小腿外侧足三里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针孔,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
边缘已经愈合了,像是被扎过很多次。
他把手指按在足三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腿上:
“那你试试,入肉一寸。”
周青瓷蹲下来,接过那根银针。
针身在她指腹间弯了一下又弹直了。
她找到足三里的位置,指尖贴着皮肤沿胫骨外侧的弧线往上摸了一段,停在一个微微凹陷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郑老一眼:“是这里?”
郑老没有移开目光:“扎吧!”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下沉。
银针的尖端触到皮肤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她手腕一转一送。
针身穿透表皮进入皮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条细长的金属线匀速地向下探去。
郑老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那一下要比他预期的深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针身,没有说话,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入肉一寸半,深了半寸。手上还没掌握分寸。”
“回去找块生猪皮,没事就练进针的深度。”
他伸手把银针拔出来,指尖在那道细小的红痕上按了一下,又移开了。
“今天能扎进去,说明你手上的感觉是对的,该有的进针手感和角度都在。”
“剩下的就是量,日积月累,慢慢来。”
周青瓷把银针放回盒子里的时候,把木盒盖上,推了回去。
她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腕间那道彩色的圆环。
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鳞片上。
把沿着她腕骨内侧的弧度排列的纹理镀上了一层细碎的亮色。
她把手腕抬起来了一些,像要把那截光也一并递到郑老面前:
“师父,您猜这是什么。”
郑老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时,整个人安静了一瞬。
日光正从门口移过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茶碗里的热气正在那层光的边缘慢慢地散开。
周青瓷的手腕往郑老面前一伸,两个七彩温润的圆环并排出现在他眼前。
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了进来,在蛇身上镀了一层细碎的亮色。
鳞片的纹理沿着她腕骨的弧度慢慢流转,像一件被仔细打磨过的玉器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