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瓷挂掉电话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街面上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在傍晚的空气里铺开一小片一小片暖融融的方块。
郑老家那扇木门在暮色里还是老样子,门板上的漆面在多年的风蚀中已经磨薄了一层,隐约透出底下木头的纹理。
周青瓷上前敲门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郑老拉开门,先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那个裹着围巾的姑娘。
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他看了一眼周青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晚饭还没吃吧?锅里热着,你们先吃。”
周青瓷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林秀英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
在灶房门口停下脚步,像是那截门槛的宽度被她自己在心里量过一遍了。
郑老已经转身回灶房了,灶台上的锅盖缝隙里正往外冒着白气。
在暮色里被风吹散又聚拢,像是替她把那些还没开口问的话一并收到了锅沿边上。
周青瓷弯腰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车座上的灰,走到灶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郑老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苗跳起来的时候在他侧脸上映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他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又盖上了。
堂屋里,煤油灯已经点上了。
周青瓷把布袋和几本书在桌上放好,又转身去帮林秀英把行李拎进来。
林秀英站在堂屋门槛外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那截门槛的宽度先被自己的影子量过一遍才迈进来。
周青瓷把东西放在墙角,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进来吧,这里住着自在。”
林秀英跨过门槛,在桌边坐下来,声音不大:
“谢谢你,青瓷。”
周青瓷没有接话,转身去灶房端粥了。
球球没有跟着进灶房。
它蹲在郑老那间空房间的窗台上,圆溜溜的眼睛透过窗玻璃看着远处正在变暗的天色,尾巴在窗沿上慢悠悠地摆着。
周青瓷把粥碗端过来的时候,它从窗台上跳下来,顺着她的裤腿爬到肩上蹲稳了。
灶台上的粥还在冒着白气。
郑老从灶房门口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出来,在煤油灯的光里形成一小片湿润的光晕。
郑老拿了三只碗,把粥盛好,把其中一碗推到林秀英面前:
“先喝点热粥暖暖身子,别急着说话。”
三个人围着矮桌坐了一会儿,林秀英低头喝着粥。
郑老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自己碗里,像是他还有一句更重的话需要先把碗沿上的那层热气放掉再开口。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像是已经把要问的那些事在饭桌上过了一遍。
捡了最轻的那句先落下来:
“青瓷,今天那几个人,是在城外碰上的?”
周青瓷端着粥碗,碗沿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法场人多,被人盯上了。”
“领头的那个叫孙啸天,他爹是县革委会的孙主任。我把他胳膊踢断了。”
郑老端碗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像是那句“胳膊踢断了”的重量已经被他在心里掂过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球球跟到他家了。”
周青瓷把碗放下,碗沿落在桌面上的声响压过了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细响。
“他们没报警。”
郑老又喝了一口粥,粥面上的热气在他面前散开又聚拢:
“你知道孙庆山的底细吗?”
周青瓷摇了摇头。
郑老把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正好把那截话的重量接住了:
“他前些年借着运动弄了不少人的家产,手里不干净。”
“你要是想动他,不能光靠他儿子打人这一个事。”
周青瓷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粥,粥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那如果有证据呢?”
郑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碟咸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碟咸菜的边角在碗沿碰撞的余音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在给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留一道正好能穿过去的窄缝。
与此同时,球球正蹲在孙啸天家对面的屋顶上。
它贴着屋脊的阴影蹲着,整只松鼠蜷成一团。
尾巴垂在瓦片边缘,小脑袋朝下探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刚刚合上的房门。
孙啸天骑着自行车到了楼下,一路上颠得他胳膊断处疼得直冒冷汗。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扔就踉踉跄跄地往楼上跑。
每上一级台阶就顿一下,像是那只断了的胳膊正顺着他的脚步把疼痛一层一层地往上送。
球球从屋顶上跳下来,踩着空调外机和窗台的边沿无声地跟着他上了二楼。
在窗台外面蹲稳了,透过玻璃往里看。
孙啸天一进门就把门带上了,几乎是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额头上一层冷汗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捂着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一根被折过很多次终于在这一截断口处裂开了的树枝:
“妈……爸呢?”
一个四十岁出头、穿着印花棉袄的女人从里屋快步走出来。
看见他坐在地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几步跨过去蹲下来。
伸手想碰他的胳膊又缩回去了:
“啸天!你这胳膊怎么了?谁打的?”
“断了……被人踢断的。”
孙啸天抬头看着那妇人,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妈,你得帮我……爸呢?我找爸——”
那妇人扶着他站起来,把他按在沙发上。
转身朝里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又高又短:
“老孙!老孙你快出来——!”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
先看了一眼歪在沙发上的儿子,然后目光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去,落在那只垂着的手腕上。
那只手搁在膝盖上,弯折的角度不正常,手背泛着一层暗紫色,比另一只手腕粗了一圈。
他在沙发前面站定,低头看了那只胳膊几秒,直起身来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