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瓷一边听一边对照着自己手里的医书看,偶尔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几个字。
林秀英在旁边给两人添茶倒水,偶尔坐下来听一会儿。
但那些脉象和经络的术语在她耳朵里绕来绕去,像听天书一样。
她喝了半盏茶的工夫就放弃了,起身去灶房收拾碗筷。
周青瓷正低头在书上做标记的时候,余光瞥见床上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又轻轻蜷了一下,指腹在背面上蹭出一道极细的褶痕。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急:
“师父,师母的手动了。”
周青瓷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郑老正端着茶碗往嘴边送。
他的手腕在半空中猛地一抖,碗沿撞在门牙上,发出一声轻响。
茶水泼出来打湿了衣襟前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也没顾得上擦,茶碗“当”一声搁在桌面上。
碗底磕在木头面上弹了一下,人已经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
他的步子比平时急了不少。
从椅子到床铺那几步路走得又碎又快,像是那段距离被他自己在心里已经压缩到了最短。
他弯腰把老伴的手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动作又轻又稳,像是怕那只手会在自己指缝间碎掉。
三根手指搭上手腕内侧的皮肤,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温热停了几秒。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紧,然后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像是一扇被人从里面慢慢推开的窗户。
周青瓷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看见郑老搭脉的那只手开始微微颤抖,指节上那层薄茧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纹理。
像是那三根手指底下的脉象正在把一股他等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推上来,正沿着他指节的缝隙慢慢往外渗。
郑老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两滴眼泪顺着颧骨滑下来,落在手背上。
他自己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来。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又沙又哑:
“要醒了……脉象起来了,比早上强了不少。”
他说完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泪,抬起袖子胡乱蹭了一把。
衣袖的布料在他颧骨上刮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他又低下头去看床上的老伴,攥着那只手的手掌收紧了一些。
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刚醒来的东西又吓回去:
“秋菊,秋菊。”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在郑老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眼皮颤了颤。
像是有重量从很深的底层被一点一点地推上来,压着眼皮慢慢往上顶。
她的眼睛先是睁开了一条缝。
目光在屋顶的横梁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转向床边,落在郑老那张又哭又笑的脸上,定住了。
她看了他两秒,嘴角挤出一丝笑。
那笑很浅,只在嘴角旁边牵出一道极细的纹路。
可那一下像是把屋里所有的空气都重新拧松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
“别叫了……和叫魂似的,听的我都烦了。”
郑老被她这一句话说得又笑了出来,鼻子里还带着刚才那截没散尽的哽咽。
笑和哭混在一起,脸上一时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忙不迭地点头,连声应着:
“好,好,不叫了。”
“秋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喝水?饿不饿?”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嘴边排了很久的队。
终于等到了一道开门的口令,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涌。
张秋菊眯着眼听他念叨,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散。
眼角的纹路在灯光里慢慢舒展开来,像是那些话正在一层一层地替她把什么东西重新润开。
她没有力气回答那么多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又把目光转向门口站着的两个姑娘,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是谁。
郑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那是青瓷,我收的徒弟。你的药就是她帮忙找的。”
张秋菊又看了周青瓷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只是想再笑一下,可眼皮已经沉得撑不住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匀,又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一次睡得比刚才更沉,连郑老在旁边轻声叫她都没有再睁开眼。
郑老在床边又坐了好一会儿。
他把张秋菊的手放回被窝里,掖好被角,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脉门。
指腹在皮肤上停了几秒,确认脉象比刚才更平稳了,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扶着床沿缓了一下才站稳。
出门槛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被茶水打湿的印子,衣襟上深色的一片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水痕。
他拿手拍了拍,没拍掉,苦笑了一下,也没再管它。
周青瓷迎上去,声音放轻了:
“师父,师母怎么样?”
郑老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把那些天的疲惫和刚才的激动一并裹了进去:
“没事了。”
“醒了一回,精神还短,又睡过去了。过两天就能缓过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的重量又掂了一遍才放下。
“比早上好多了,脉象稳了,脸色也比前几天好看了一些。”
周青瓷看着他眼里那层疲色,眼窝底下有两道青灰的印子。
这几天守在床边熬出来的,又看了看他湿了半截的衣襟,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师父,师母醒过来是天大的好事,您这些天也累坏了。”
“今天您得给自己配点药调养调养,不然师母好了该心疼您了。”
林秀英在旁边也跟着接了一句:
“郑老,您有事吩咐我就行,家里的活交给我。”
郑老看了她们两个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