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边的田地里没什么人,远处有个人赶着一群羊慢悠悠地往山坡上走,羊脖子底下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拐进了村口。
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他印象里粗了一圈。
他顺着村道往里走,经过周青瓷姥姥家的院子时脚步慢了一下。
院门关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码着一排柴火。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巷口拐了个弯,第三户人家。
青砖院墙,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一阵油烟气。
他站在门口伸手敲了两下。
来开门的是李桂云。
她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见门口站着个高个子军人,愣了一下。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的帆布包上,又滑回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青瓷!青瓷你快出来——是不是你那个朋友来了?”
灶房里传来碗碟碰在一起的声响,然后是周青瓷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
“来了来了!”
她掀开门帘走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把。
走到院门口看见谢长晏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进来吧!”
谢长晏跨进门槛,在院子里站定了。
周青瓷往旁边让了让,冲灶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舅妈在做饭呢!”
李桂云已经转身回了灶房,可锅铲翻动的声响比刚才慢了一拍,显然是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帆布包,包带在他掌心里勒出一道浅印。
他肩上还挎着一个小的,鼓鼓囊囊的。
她伸手想去接,他侧了一下身子:
“不重。”
“进来坐吧,别站院子里。”
她转身往堂屋走,他在后面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姥姥正坐在炕沿上剥花生,面前的小桌上搁着碗筷。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谢长晏身上停了一下。
谢长晏在门口站定了,微微欠了欠身:
“姥姥,我是谢长晏。”
“头一回上门,给您带了点东西。”
他把肩上那个小挎包取下来,从里面掏出两包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搁在桌上。
“这是燕京的老字号点心,您尝尝。”
又掏出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
“围巾是供销社买的,天冷的时候围上暖和。”
姥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样东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花生搁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打量了他几秒——个高,肩宽,站有站相,眉眼端正,说话的时候不躲不闪。
她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
语气不算热络,可那层打量淡了一层。
她伸手把那条围巾拿起来摸了摸,羊毛的质地细密柔软,指腹在上面蹭了两下。
然后叠好搁在膝盖上,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李桂云端着一盘菜从灶房出来,在堂屋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笑吟吟地招呼了一声:
“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了。”
她冲谢长晏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
又看了一眼周青瓷,嘴角弯了一下就缩回灶房去了。
周青瓷在桌边拉开一把椅子,谢长晏坐下了,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姥姥看着他那个坐姿,嘴角动了一下。
低头继续剥花生,没再说什么。
灶房里李桂云的手脚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没一会儿工夫,桌上就摆了四盘菜——
一盘蒜苗炒腊肉,油亮亮的腊肉片切得薄,跟翠绿的蒜苗拌在一起。
一盘醋溜白菜,酸香扑鼻。
一盘红烧兔子肉,是前两天周青瓷从山上打回来的那只,拿酱油和糖收的汁,颜色红亮。
还有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蓬松地堆在盘子里。
中间搁着一碗葱花汤,冒着白气。
周卫国也从后院进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收的柴刀,在门框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才进屋。
他看见桌边坐着的谢长晏,脚步顿了一拍,把柴刀搁在门后,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
“舅舅。”
谢长晏站起来,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两瓶酒搁在桌上。
“听青瓷说您平时喝两口,这是燕京带过来的二锅头。”
周卫国看了一眼那两瓶酒,玻璃瓶身擦得锃亮,商标规规整整。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又放下,目光在谢长晏脸上停了一拍:
“当兵的?”
“是,边防团的。”
“几年了?”
“五年。”
周卫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把那两句话也嚼碎了咽下去:
“五年,那就是军官了。什么级别?”
“营长。”
周卫国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酒杯,谢长晏赶紧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
两个人碰了一下,都仰头喝了一口。
周卫国放下杯子,嘴里“哈”了一口气,忽然问了一句: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谢长晏把酒杯搁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我爸在军区工作,我妈是军医。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周卫国又“嗯”了一声,筷子在桌上点了两下,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
姥姥在旁边慢慢吃着饭,耳朵没放过桌上任何一句话。
李桂云给谢长晏碗里夹了一筷子兔肉,笑呵呵地说:
“别光说话,多吃菜。”
“这兔子是青瓷在山上打的,肉嫩得很。”
谢长晏道了声谢,低头把兔肉吃了。
那味道确实好,酱香里带着一丝辣,肉质紧实又不柴。
他咽下去之后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对面周青瓷的目光。
她端着碗,嘴角那层笑意若隐若现的,像是在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他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饭吃到一半,周卫国又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和谢长晏各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没急着喝,看着谢长晏问了一句:
“青瓷说你在边防团,那平时训练忙得很。”
“这趟出来,能待几天?”
“半个月。”
“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