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处设在教学楼一楼,一间大教室里摆了两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老师。
周青瓷进去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手里都攥着录取通知书和户口迁移证。
队伍挪得不快,她站在队尾,球球从布袋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轮到她的时候,桌后的中年老师接过她的材料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青瓷,中医学专业。”
“你是东北那边过来的?”
“是。”
“宿舍安排好了?”
“昨晚就住进去了。”
老师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划了一笔,递给她一张课表和一枚校徽。
校徽是白底红字的,上面印着“燕京医学院”四个字和一本翻开的书。
她把校徽别在棉袄的胸口,拿着课表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凑过来问她是不是中医学的,她点了点头,那人热情地指路:
“中医学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你顺着楼梯上去左拐走到头就是。”
教室不大,摆了三十来张木头桌椅,前排已经坐了几个人。
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布袋搁在桌上。
球球从里面钻出来蹲在桌角,引得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两眼,想伸手摸又缩回去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推门进来。
手里夹着一本线装的旧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
他在讲台上站定,把旧书搁在桌面上,环顾了一圈教室。
目光在几个学生脸上停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我姓沈,你们可以叫我沈老师。”
“这学期我教你们中医基础理论。”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又脆又利落。
“阴阳五行。这四个字你们应该都听过,可要真明白它是什么意思,得花时间。”
他转过身来看着底下,目光扫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
“谁能说说,阴阳和五行是什么关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前排有人翻书,后排有人低声嘀咕。
周青瓷坐在窗边,手指搭在桌沿上。
她想起郑老给她讲的那几本基础书,里面有一段讲到阴阳与五行的关系,当时她看了两遍才捋顺。
她在心里把那几句话说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
沈老师等了片刻,见没人举手,正要自己往下讲,周青瓷开口了:
“阴阳是总纲,五行是阴阳的细化。”
“阴阳分四象,四象生五行,五行各有阴阳属性。”
“五行之间的生克关系,本质上也是阴阳消长的一种表现。”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
前排那个女生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后排有人小声“嚯”了一下。
沈老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周青瓷。”
“之前学过中医?”
“看了一些书。”
她语气平平的,没有多说。
沈老师没有继续追问。
转过身去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五行生克图,顺着她的话往下讲了二十来分钟。
讲完之后他让每个人翻开课本第一章,自己拿了把椅子坐在讲台旁边,开始挨个叫人起来回答问题。
轮到周青瓷的时候,他问的是“肝主疏泄”与五行中木的关系。
周青瓷站起来答了,沈老师听完点了点头让她坐下,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
下课铃响的时候,前排那个女生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以前真的只是看书学的?我怎么觉得你比我们班好几个人都答得利索。”
周青瓷把课本合上,把球球从桌角抱回布袋里:
“看得多,记的就多。”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水泥地面晒得暖融融的。
球球从布袋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肩膀,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
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军装,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正侧着身看墙上贴的课程表。
她站了一拍,球球先认出来了。
从她肩膀上跳下去,三两下蹿下楼梯,在那人脚边打了个转,又蹿回来蹲在她的鞋面上仰着脑袋。
谢长晏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那头,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他往上走了两步,在楼梯中间停下来,把铝饭盒递过来: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中午食堂人多,你先吃这个。”
周青瓷接过饭盒,铝皮的,还带着一点余温,握在手里微微烫手。
她低头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米饭上面铺着一层红烧肉和炒青菜,汤汁浸进米饭里,颜色润亮。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专门跑一趟?”
“顺路。”
他说,可从他家到医学院要坐三站公共汽车,再走十来分钟,怎么也不算顺路。
周青瓷没有拆穿,把饭盒盖子拧回去搁在胳膊弯里,球球从她鞋面上跳起来又蹿回了她的肩膀。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目光在她胸口的校徽上停了一拍,又移回她脸上:
“上课怎么样?”
“还行。”
“老师讲得快,跟得上。”
“那就好。”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这是我部队的通信地址,你要是有事就写信。”
“周末我一般都在家,你要是过来吃饭提前说一声,我妈好准备。”
周青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顾问证和邮局的收据叠在一起。
她抬头看着他的时候,日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过来,把她脸上那层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转身往楼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饭盒明天我再来拿。”
“知道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下楼,军装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消失之后。
她才低头打开饭盒盖子,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酱香里带着一点糖的甜。
她嚼了两下,把盖子重新拧好,抱着饭盒沿着走廊往教室走。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饭盒,被她伸手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