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梧桐树底下的水泥路慢慢走着,路边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学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步子,把那本书递给她。
周青瓷接过来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是一本手抄的《脉经》。
封皮上写着“谢长晏”三个字,笔迹端正利落,跟她手里那本《脾胃论》的旧书脊一样,磨得起了毛边。
“你什么时候抄的?”
她翻了两页,纸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上次任务的时候,晚上在营地里没事干。”
他偏着头看着路边的梧桐树,没有看她。
“你上次说《脉经》不好找,我就抄了一本。”
周青瓷把书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纸页的边角被他翻过很多遍,已经有些发软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下颌线上,勾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她站了一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抄了多久?”
“二十来天。每天晚上抄一点。”
她把书收进书包里,跟那本《脾胃论》并排放着。
两本书的书脊挨在一起,一本旧得起了毛边,一本新抄的墨迹还没干透。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里那两本书的轮廓,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他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她,把手里的书夹回胳膊底下,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又捏了刹车回头补了一句:
“外面冷,早点进去。”
周青瓷站在树底下看着他骑远,深灰色夹克衫的背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吞没又吐出来,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本手抄《脉经》封皮上墨迹的涩感。
她转身往学校里走,球球应该还在枕头上等她的松子。
谢玲珑的复诊单是王淑珍亲自打电话到宿舍楼值班室约的。
那天中午周青瓷刚从食堂回来,值班阿姨就叫住她:
“312,电话,你那个亲戚。”
她接过来一听,是王淑珍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压不住的喜气:
“青瓷,玲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大夫说各项指标都在好转,血色素比上个月涨了一大截。”
“那个大夫还问我们给她吃了什么,我跟他说就喝了点中药茶。”
“他没再多问,可我看他那表情,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青瓷,你那个丸药还有吗?玲珑想再吃几天。”
周青瓷握着话筒靠在窗台上,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我下午就送过去。”
挂了电话她回宿舍收拾了一下,从柜子最里面把那只旧木匣取出来,里面还剩四颗丹丸。
她数了数,够了,吃五天正好。
她把木匣揣进布袋里,球球从枕头上跳下来蹲在她肩膀上。
这回她没有赶它,小家伙把尾巴搭在她后颈上,被午后的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坐了三站公共汽车,下车沿着梧桐树路拐进巷子上了二楼。
来开门的是谢玲珑自己,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好了不少,颧骨上那层血色不再是浮在表面的一小片,而是均匀地铺了满脸。
她看见周青瓷先笑了一下,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步子比上次利索了许多,不再扶着墙慢慢挪了。
周青瓷被她拽着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搭上脉。
沉取比之前有力了,细象退了大半,节律也稳了,不再三五不调。
她松开手,从布袋里摸出那只旧木匣打开来,把里面四颗丹丸倒在掌心里递过去:
“还是睡前一粒,温水送服。”
“吃完这四颗就停一停,让身体自己缓一缓。”
谢玲珑接过去一颗一颗码进那只小瓷瓶里,盖好盖子搁在床头柜上。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周青瓷坐在沙发上,笑了一声:
“今天别走,阿姨包了饺子。”
周青瓷应了一声,谢玲珑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她说:
“我妈听说你那个药管用,今早特意去买了肉。”
“平时我们家吃饺子都是白菜馅的,今天加了肉。”
周青瓷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谢远超今天不在家。
王淑珍说部队那边有会,晚上才回来。
吃饭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坐着,王淑珍把两盘饺子端上来。
一盘白菜猪肉的,一盘韭菜鸡蛋的,又炒了两个素菜。
谢玲珑夹了一个猪肉馅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妈,我这两天吃东西有味道了。”
“以前吃什么都是苦的,现在能尝出咸淡了。”
王淑珍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点湿意压回去,抬起头来的时候跟周青瓷说了一句:
“青瓷,阿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玲珑这病拖了好几年了,吃药打针都试过,就是不见好。”
“你那个药茶和丸药,她吃了不到一个月,变化比过去一年都大。”
周青瓷夹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想了想:
“阿姨,玲珑是先天底子薄,加上脾胃虚弱,气血生化无源,所以吃什么药都补不进去。”
“先把脾胃调好了,后面再慢慢养气血就容易多了。”
她说的都是实话,可心里清楚,真正起效的不光是那些药材。
还有她每次来都要找机会往水壶里兑的那一小团灵泉水。
可这话她不能说,也不打算说。
王淑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又给她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吃完饭周青瓷帮着收了碗筷,又陪谢玲珑说了一会儿话。
小姑娘坐在沙发上给她看自己最近画的画,画的是窗外那棵梧桐树。
叶子刚抽出来,嫩绿嫩绿的,涂得满满一张纸。
周青瓷低头看了两眼,谢玲珑忽然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青瓷姐,你和我哥什么时候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