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接话,可嘴角那层弧度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铺开了。
到了青安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两个人拎着包出了站,赶上最后一班去青阳镇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售票员靠在门边打瞌睡。
周青瓷靠着车窗坐着,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往后退。
供销社、国营饭店、邮局门口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
谢长晏坐在她旁边,把她那只帆布包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搭在包面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按着。
到了镇上派出所,周兰芳正蹲在院子里擦自行车,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
随即跳起来扑过来搂了一下,又转头打量谢长晏。
她上下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把自行车推出来往门口一搁:
“走,回家。”
“我爹这两天拄着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念叨你好几回了。”
三个人沿着那条通往周家屯的土路往村里走。
夜风凉飕飕的,把路边的庄稼叶子吹得哗哗响。
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立着,树底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门帘先掀开了,李桂云围着围裙探出头来。
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目光先落在周青瓷脸上,又移到谢长晏身上,愣了一下。
然后笑开了,几步迎上来,一边拿围裙擦着手一边说:
“青瓷回来了!快进屋,饭刚做好。”
她看见谢长晏手里拎着两只大包,赶紧伸手去接。
“这大老远的,带这么多东西,累坏了吧?快搁下歇歇。”
谢长晏叫了声“舅妈”,把包递给她。
李桂云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嘴里念叨着“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
可那笑纹从眼角一直铺到了鬓角,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堂屋里,周卫国正拄着拐站在桌子旁边摆碗筷。
一条腿还裹着纱布,可脸上精神头不错。
他看见周青瓷进来先笑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的谢长晏。
笑容收了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拄着拐在桌边坐下了。
姥姥坐在上首,看见周青瓷进来眼睛就眯了起来。
伸手把她拉到身边,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高个子军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球球从书包里跳出来蹲在姥姥脚边,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
姥姥低头看见球球,嘴角那层纹路终于舒展开了。
堂屋里那张老圆桌被支了起来,桌面上摆着六个菜——
一盘红烧排骨、一盘醋溜白菜、一碟炒鸡蛋、一盘蒜苗腊肉、一盆飞龙汤,还有一盘李桂云特意蒸的枣糕。
周卫国拄着拐在桌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沿上。
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落在谢长晏身上。
谢长晏坐在客位,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跟前放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是李桂云刚沏的热茶。
李桂云还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跑着端菜,每次经过谢长晏身边都要招呼一句“别客气,动筷子啊”,可筷子还没发下来。
姥姥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
目光在谢长晏脸上停了好几回,不说什么,可那层打量比上次在燕京的时候细致了不少。
周兰芳坐在周青瓷旁边,手里攥着一双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敲了好一会儿被她娘从灶房探出头来瞪了一眼,才把筷子放下了。
“来,吃饭。”
李桂云终于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先给谢长晏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路上累了吧?先吃块肉垫垫。”
“这排骨我炖了一下午,烂得很。”
谢长晏道了声谢,低头把排骨吃了。
周卫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着谢长晏,开了口:
“上次在燕京你家里说的事,我跟你姥姥都商量过了。”
“你这次来,是正式上门的意思?”
谢长晏把筷子搁下来,坐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周卫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信封,没有立刻拿。
谢长晏说:
“舅舅,上次我来得仓促,该带的礼数没带全。”
“这里面是我的工作证明、户口本复印件、还有我父母写的两封信。”
“我妈说等青瓷去燕京的时候她做东请吃饭,我爸也写了封给您的信。”
“您和姥姥先看看,有什么要求或者不满意的地方,尽管提。”
桌上一时安静了。
李桂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周卫国一眼,又看了看那只信封。
姥姥剥花生的动作也慢了,目光在那只信封上停了一拍,又落到谢长晏脸上。
周卫国放下酒杯,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拆开。
从里面抽出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工作证明上盖着部队的红章,户口本复印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两封信,一封是谢远超写的,笔迹工整,措辞客气。
另一封是王淑珍写的,字迹圆润,信里问了姥姥的身体,又说了谢玲珑的近况。
末尾写了一句“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全家都支持”。
周卫国把那几张纸看完,递给旁边的姥姥。
姥姥放下花生,接过那几张纸凑近了看了看。
她认字不多,可谢远超那封信上的抬头和落款她看得明白。
她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谢长晏。
然后把信纸叠好搁回桌面上,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
“吃饭吧!”
周卫国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才开口:
“谢长晏,上回你来我就跟你说过,青瓷从小命苦,她妈走得早,那个爹和后妈对她不好。”
“她后来到了我家,才算有了个安生日子。”
“她这个人看着什么都懂,其实心里想的比谁都多。”
“你要是真心的,就得受得住她这份心思,别让她等太久。”
谢长晏端起酒杯跟周卫国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舅舅,我明白。”
“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和姥姥说清楚,我想跟青瓷把关系定下来。”
“等我回去之后跟部队打结婚报告,批下来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