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手轻轻搁在桌沿上,枯瘦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桌面那道浅浅的木纹。
她抬眼看向谢远超与王淑珍,声音慢悠悠的,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我们这丫头,自小命苦,一路磕磕绊绊长到现在。”
“从前我总放心不下,怕她遇人不淑,往后日子过得委屈。”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身侧安安静静坐着的周青瓷。
又落在一旁脊背挺直的谢长晏身上,手指在桌面上那道木纹上停了停:
“这段日子也看明白了,长晏这孩子稳重,遇事有担当,待我们青瓷是真心的。”
“既然你们谢家有心,我们这边,没别的要求。”
王淑珍听见这话,脸上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搭在桌沿上:
“大娘您尽管说,有什么顾虑、什么要求,咱们今天当面都说开,能办到的我们绝不含糊。”
姥姥轻轻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
“不要多么厚重的彩礼,也不求大操大办。”
“就一条——往后两个人过日子,要互相体谅,好好待青瓷。”
“要是哪天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就算隔着千里,我这老婆子也不会轻易作罢。”
桌上一时安静了。
谢长晏微微坐直了身子,看着姥姥的眼睛。
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被他从胸口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的:
“姥姥您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简短一句话,没有花哨的许诺,语气却沉得很。
姥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点了点头,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
周卫国坐在一旁,手稳稳搭在桌前,接过话头的时候神色端正:
“我们周家没别的规矩,青瓷这孩子心善、通透,自小比旁人懂事。”
他目光落在谢长晏身上,带着长辈独有的审视与托付,字字郑重。
“她吃过的苦够多了,往后跟着你,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彼此真心相待。”
“家里的事,互相商量,互相包容。”
谢远超当即点头,端起茶碗朝周卫国举了一下:
“卫国老弟放心。我们谢家的孩子,最重责任。”
“长晏自小沉稳靠谱,青瓷入了我们谢家的门,就是我们谢家的孩子,我们全家都会疼她、护她,绝不让她受半点磋磨。”
他说完把茶碗里的水喝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可满桌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淑珍连忙接话,眉眼间满是欢喜与真诚,一只手隔着桌面伸过去拍了拍李桂云的手背:
“是啊!我早就把青瓷当成自家闺女看待了。”
“以后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家里所有事,我们做长辈的只会帮衬,绝不会添乱。”
李桂云被她拍了一下手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
张秋菊坐在郑老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听着,这时候伸出手把周青瓷搁在膝头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掌心温热柔软,骨节比之前圆润了不少。
攥着周青瓷的力道很轻,可那点温度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上。
她笑着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
“师父师母没别的嘱咐,你医术在手,心性安稳,往后有人相伴,好好过日子,万事顺遂就好。”
周青瓷低头看着张秋菊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抿着嘴角点了点头。
郑老端着茶杯,目光从谢长晏脸上移到周青瓷脸上,又移回来,缓缓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
“姻缘既定,皆是缘分。”
“青瓷行医救人,心怀仁善。”
“长晏立身正直,心怀家国。”
“你们二人相配,是良缘,亦是安稳。”
他说完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碟花生米往周青瓷那边推了推,那个动作很小,可满桌人都看见了。
谢远超端着酒杯冲郑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
周青瓷坐在谢长晏身侧,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根红绳,一旧一新,旧的褪了色,新的还紧着。
她抬眼看向身边的谢长晏,他恰好也低头望来。
隔着满桌暖意、满堂长辈,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阳光透过国营饭店的木格窗落进来,落在两人腕间的红绳上,一旧一新,在暖光里轻轻晃着。
谢长晏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人听见:
“我说的话,一辈子作数。”
周青瓷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红绳,嘴角那层弧度在灯光底下铺开了。
她把手从张秋菊掌心里抽出来,搁回自己膝盖上,指尖在红绳的绳结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秀英坐在张秋菊旁边,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笑着打趣了一句:
“这下好了,咱们青瓷终于有着落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周兰芳趴在桌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满心为青瓷欢喜。
桌子底下的脚还不老实地踢了踢周青瓷的凳子腿,被周青瓷偏过头瞪了一眼才缩回去。
后厨陆续上菜,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来。
红烧肉软糯油亮,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酱汁浓稠地挂在肉皮上。
糖醋鱼浇了一层琥珀色的糖醋汁,鱼身上划了花刀,炸得外酥里嫩,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蒜苗炒腊肉咸香下饭,腊肉片切得薄薄的,边缘被热油煸得微微卷起。
一碗冬瓜排骨汤冒着白气,汤面漂着几颗红枸杞。
两家长辈举杯寒暄,敲定了腊月十六这门亲事,定下了年后回京筹备婚事的章程。
谢远超跟郑老碰了杯酒,又约好了回燕京之后找个时间再聚。
王淑珍拉着李桂云的手说“以后常来常往”,李桂云应了。
又问了问谢玲珑的身体,王淑珍说“好多了,多亏了你家青瓷”。
姥姥坐在上首慢慢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那两张年轻的脸,嘴角那层纹路一直没散过。
宴席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又聊了好一会儿,谢远超跟郑老站在台阶上说话,王淑珍拉着姥姥的手拍了又拍。
谢长晏走到周青瓷旁边站定了,偏头看了她一眼。
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她那件藏蓝棉袄的滚边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银簪子在脑后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看了好几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今天真好看。”
周青瓷偏过头来看他,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了一道浅淡的边。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你妈今天给我夹了四块酱牛肉。”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可那层弧度在暮色里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