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喧嚣,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摊贩讨价还价的声音裹在一起。
耳边嘈杂,可周青瓷心神绷得很紧,目光在人群缝隙之间来回搜寻。
方才那道侧影只一晃,快得像是错觉。
球球依旧趴在她肩头,浑身的毛微微炸起,小鼻子不停翕动,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时不时发出细弱的呜咽。
“是之前跟着我们的那个人?”
李桂云嘴唇贴着她耳边小声问。
“不好说。”
周青瓷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拢住球球,“人太多,没看清脸,但是球球不会认错气息。”
她们没有朝着那人消失的路口追过去。
集市巷子纵横,贸然单独追上去,万一对方早就在僻静拐角等着,反倒落入圈套。
周青瓷扶着李桂云的胳膊,低声开口:
“舅妈,咱们别停留,顺着大路跟着结伴回屯的乡亲一起走,越早回去越好。”
“那布料……”
“下次再说,不急这一时。”
李桂云当即应下,不再惦记挑料子。
两人慢慢挤出供销社门口,朝着通往周家屯的大路走,一路上特意靠近一群正要返程的本村老乡。
一行人说说笑笑结伴同行,人多眼杂,就算暗处有人盯着,也不敢轻易靠近。
一路往回走,周青瓷时不时回头往后瞥。
身后土路空空荡荡,远远只有几个赶路的外乡人,没有看见方才那道身影。
球球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只是耳朵依旧没有完全放平,偶尔转一下,警惕地扫视沿路两边的荒坡灌木丛。
等到远远望见周家屯的轮廓,一行人渐渐分开,各自回自家院子。
踏进院门,关上木门,李桂云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都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可吓死我了,好好赶集,居然遇上这种事。”
周青瓷把球球从肩膀放下来,球球落地之后还绕着院门来回转了好几圈。
嗅着门槛四周,确认没有人跟着摸到院子,才停下动作。
“进屋里再说,别让姥姥听见担心。”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灶房。
周卫国正坐在院子屋檐下晒太阳,看见她们这么早就回来了,微微一愣。
“怎么这么快?不是去挑布料了?”
李桂云看了一眼周青瓷,周青瓷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集市里人实在太多,挤得慌,没看上合适的料子,想着改天再说。”
李桂云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周卫国没有起疑,点点头,继续低头摩挲手里的木头拐杖。
等到姥姥回屋小憩,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周青瓷才把方才集市上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周卫国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眉头紧紧皱起。
“还没消停。”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后山,声音沉下来。
“定亲那日镇上尾随,现在又追到集市来了,这人一直在附近打转,怕是盯着你很久了。”
“嗯。”
周青瓷垂眸。
“上次进山,我们只看见旧脚印,没有抓到人,对方一直藏着。”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不要再单独出门,镇上也先别去。”
周卫国看向她,语气郑重。
“哪怕出门,也一定要家里有人陪着。”
“我知道。”
“我这两天跟屯子里相熟的几个汉子打个招呼,多留意村口和进山的小路。”
周卫国思索片刻。
“要是再看见陌生面孔,立刻把人拦住问问底细。”
一旁的李桂云也跟着开口:
“等过完年你回燕京就好了,离开这里,离后山远远的,也就不用天天悬着一颗心。”
周青瓷没有应声。
她心里清楚,若是当年那件旧案没有了结,就算她离开周家屯,藏在暗处的人未必就会就此罢手。
傍晚天色渐暗,天边铺着一层灰蒙蒙的云,看样子夜里怕是还要落雪。
晚饭过后,周青瓷坐在灯下,指尖摩挲着手腕上新旧缠绕的两根红绳。
球球跳到桌面上,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
她想起谢长晏,不知道他此刻在营里忙些什么,房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只盼初八能早点动身回京,见到他,也好把这边接连发生的这些怪事,好好跟他细说一遍。
灯下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少女眉眼温软,却掩不住眼底藏着的一丝轻愁。
腕间两根红绳缠缠绕绕,旧的那根是幼时祈福姥姥系的,磨得边角发浅,温润妥帖。
新的那根,是谢长晏亲手为她系上的定情红绳,绳结紧实,藏着他沉默又郑重的心意。
球球乖巧趴在桌案上,绒毛蓬松,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她垂落的指尖,时不时轻轻蹭一蹭,温顺地陪着她发呆。
连日来暗处尾随的人影、集市转瞬即逝的侧影、后山挥之不去的诡异痕迹,像一根细刺悬在心头,让她始终不敢彻底松懈。
可只要一念及谢长晏,心底沉沉的惶然,便会被浅浅的暖意轻轻抚平。
距离初八动身回京,不过短短数日。
这几日周家屯格外安稳,村口人来人往,皆是筹备年节的乡亲,再无陌生人影游荡。
周卫国日日叮嘱屯里壮汉多留心小路村口,邻里互相照拂,一派安然平和,倒像是那暗处之人悄然蛰伏,暂时销声匿迹了。
日子安安稳稳划过,眨眼便到了初七夜里。
窗外落了一夜细雪,清晨推开屋门,满目素白,院落、田埂、远处的后山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絮,清冷静谧,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明日便是回京的日子。
李桂云一早便帮着她收拾行囊,将年前备好的腊肉、干货、腌菜一一仔细打包,塞得满满当当。
“燕京天冷,你衣裳穿够,别冻着。”
李桂云一边叠着她的棉袄,一边笑着念叨。
“这次回去,总算能好好跟长晏相处了。”
“我听说城里新式照相馆开了好些年,专门拍新婚照片的,款式洋气得很。”
周青瓷指尖一顿,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她心底惦念多日的事,终究是被舅妈一语戳破。
自从和谢长晏定亲,两人仓促相守,匆匆别离,经历试探、拉扯、暗夜里的牵挂、危难中的相护,从未有过半分寻常情侣的温存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