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
顾寒睁开眼,先闻到的是那股霉味和干草味。
他没动,先伸手摸了摸身边。
编织袋在。
双肩包在。
他撑着坐起来,把编织袋拽过来,扯开拉链。
一百面小镜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卡通兔子朝上,塑料边框在灰白的光里反着亮。
顾寒笑了一下。
那笑扯得他脸颊发疼。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一下眉心。
那块皮肤不烫了。
石阶。
第二天,顾寒提前了一个时辰到。
他把编织袋放在脚边,用一块破布盖住。
风从巷口灌进来,今天没昨天冷,但阴。
他等了半个时辰。
脚步声。
三个人。
那人还是那件靛青棉袍,还是同一个位置坐下。今天他没带食盒,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提着个蓝布包袱。
带了?
带了。
那人没问他带了什么。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叠纸,还有半块墨。
他把纸摊在膝盖上,手压着角,免得被风吹走。
你说你是海外来的。那人说,海外什么地方?
很远。
多远?
远到你没听说过。
那人抬眼。
那咱换个问法。他说,海外现在是什么年号?
顾寒顿了一下。
没有年号。
没有年号,那怎么纪年?
用数字。
那人想了很久。
数字好。他说,数字不容易乱。
他把纸往顾寒这边推了推。
你画。
画什么?
画你们那儿。那人说,画有多少人,多少地,多少粮。画不出来就编,咱看看你编得圆不圆。
顾寒看着那张纸。
他没接。
他从编织袋里抽出一面镜子,递了过去。
那人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巴掌大,塑料边框,背上一只兔子。
什么?
镜子。
那人接过去。
他先看的是背面。那只卡通兔子他看不懂,翻过来,看正面。
镜面里映出那张脸。
风霜的深纹,浓眉毛,压着的眼,还有——
那人愣住了。
顾寒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那人的手开始抖。他捏着镜子的边,把镜子往自己眼前送了送,又拉远,再送近。
然后他把镜子转过来,对着巷子那头。
巷子那头有一堵墙,墙根下摆着两个空箩筐。
镜子里,两个箩筐清清楚楚,连箩筐上破的那道口子都看得见。
那人把镜子转回来,对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纹路,一道一道,黑的,深的。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最后他把镜子举到自己脸前,很近,近到鼻尖碰到镜面。
他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顾寒后来才知道,那一年大明的铜镜,最好的那种,磨得再亮也是黄的,照出来的人脸是一团模糊的黄影,看不清眉毛。
那人这辈子没这么清楚地看过自己的脸。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去。
那人终于把镜子放下来。
他没说话。
他把镜子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背面那只兔子,又翻回正面,用袖子擦了擦镜面。
擦完,他把镜子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多少钱。
五十块。
多少铜板?
顾寒想了想。一两银子按一千块算,一两是两千文,那就是——
一百文。
那人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比昨天更久。
久到顾寒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报高了。
一百文。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昨天那个火,八个铜板。这个,一百文。
你那海外,那人说,是天上么?
顾寒没接。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咱给你打个比方。他说,宫里有一面西洋进贡的玻璃镜,这么大——他比了个盘子大小的手势,前朝留下来的,边上是鎏金框子。去年过年,咱让人擦了一回,擦的那个人手抖,摔了一道纹。
那面镜子现在在哪儿?
在库里锁着。
为什么锁着?
因为没别的了。那人说,全天下就那么一面。
顾寒没说话。
那人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膝盖上那面镜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巴掌的三分之一大,用一根旧绦带系在腰上。玉色是白的,不是那种透的白,是温的,像一块凝住的油脂,边角被磨得圆润。
上面雕着东西,是只兽,看不出是什么兽,纹路已经磨浅了,但刀口很深。
那人把玉佩放在膝盖上,往顾寒这边推了半寸。
顾寒看着那块玉。
他不懂玉。他这辈子见过的玉,是商场一楼柜台里那种,玻璃柜子,射灯打上去,标价牌上一串零。
我要这个没用。顾寒说,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我得吃饭。
这东西能吃饭。
我不识货。
不识就不识。那人说,去城南,朱雀街,第二家当铺,掌柜的姓吴。你进去把这块玉往柜上一放,什么都别说。他会给你钱。
顾寒还是没动。
我不白要。他说。
那人眉毛动了一下。
你要多少铜钱,我给你记个数。顾寒说,等你有了,我再来拿。多出来的,我退你。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块玉拿回去,翻过来,用拇指擦了擦背面。
背面有字。他说,你认得么?
顾寒摇头。
不认得也好。那人把玉佩重新推过来,你拿着。
顾寒伸手,把玉佩拿起来。
玉是凉的。
但拿到手里三四秒,就暖了。
明日此时。那人站起来。
还来?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顾寒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我还没问您——
巷子口已经没人了。
只有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站在那儿,没走。
他看着顾寒,说了句话,声音很轻,隔着十几步,顾寒只听清了后半句。
——别去那家当铺。
顾寒一愣:什么?
汉子已经转身走了。
顾寒站在石阶上,看看手里的玉,又看看巷子口。
风把那张纸吹起来,翻了个身,飘到他脚边。
那是那人摊在膝盖上的纸。
上面什么都没写。
顾寒捡起来,抖了抖。
纸的背面,被人用指甲划过一道很浅的印子,看不出是什么字。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