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户部赵主事带着两个人,跪在武英殿前,递上辞呈。
老朱正在批折子,听内侍说户部的人回来了,头也没抬:查得怎么样?
赵主事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闷闷的:回陛下,臣等查了三天——账目过细,无从查起。臣等才疏学浅,不敢误了差事,恳请辞差。
殿里静了一会儿。
老朱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个人,慢慢问:查了三天,就查出个无从查起
赵主事的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陛下明鉴。顾记的账,笔笔有宗,分毫不差,连税都交得比旁的商家足。臣等实在查不出什么。
查不出什么。老朱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咱问你,他那些白糖、玻璃,货从哪进的?
赵主事的头,埋得更低了:账上没有进项。
没有进项?老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货在仓里,账上没有进项?那你告诉咱,他的货,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赵主事浑身一抖,不敢接话。
老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挥了挥手:下去吧。
三个人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出了宫门,冷风一吹,钱主事的腿还在抖。他扶着墙,喘了半天,才说:赵大人,咱这差算办砸了吧?
办砸?赵主事回头看了他一眼,咱这是捡了条命。
那回去怎么交差?
交什么差。赵主事整了整衣冠,辞呈递上去了,陛下没问罪,就是准了。往后,查谁的账都行——顾记的账,谁爱查谁查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声音很低:记住了,回衙里,别提没有进项这四个字。谁问都别说。
两个年轻人点了点头,再没敢吭声。三个人顺着宫墙根走了,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拉得老长。
殿里只剩老朱一个人。他坐回御座,拿起案上那颗土豆——那是顾寒献的,他让人收好,一直放在案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言自语:
账目过细,无从查起咱让人查账,是想看看他的货打哪来。结果倒好,查出一本没有进项的账。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人做的账。
他忽然笑了一下,把土豆放下:那就再查。账查不出来,就查人。查他白天见了谁,晚上睡在哪,仓里的货,什么时候多,什么时候少。
他看向殿外,声音不大,却冷:
咱倒要看看,他这扇门,藏得住多少东西。
当天下午,顾记对面的一碗春茶馆,来了个陌生的茶客。五十来岁,一身灰布衣裳,不喝茶,只占了个靠窗的位子,要了一碟瓜子,从下午坐到天黑,眼睛一直没离开顾记的大门。
吴老头觉得奇怪,过去续了回水,那茶客摆摆手:不用续。我就看看。
吴老头没再问。可当天晚上打烊,他悄悄绕到顾记后院,给顾寒递了句话:东家,今儿对面来了个人,不喝茶,光看您铺子,坐了一下午。
顾寒听完,没说话。他走到院墙边,隔着墙,往一碗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已经打烊了,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
知道了。他说,吴叔,往后那人再来,茶钱记我账上。
吴老头愣住:东家,您这是…
他爱看,就让他看。顾寒说,看够了,他自己会走。
他转身回了屋。吴老头站在院子里,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摇摇头走了。
幼薇还没睡。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捏着笔,见他进来,抬头说:顾寒哥哥,对面那个人,是宫里来的吧?
顾寒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喝茶。幼薇说,下午申时来,坐到天黑,一碟瓜子没见少,茶续了三次水,都是凉的。他眼睛一直盯着咱们铺子,可他不是在看人——他在看货。看搬货的时辰,看车进出的趟数。宫里查人,都是这么查的。
顾寒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幼薇低下头,声音小了些,他坐的那个位置,窗户正好能看见仓库的角门。那角门,从街上是不容易看见的——他不知道看了多少天,才挑了这个位子。
顾寒在她对面坐下,问:那你说,他看出来了什么?
幼薇想了想,说:他看不出什么。咱们的货,从门里进,从门里出,从不走那条街。他看一个月,也看不出咱们的货从哪来。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顾寒:
可是哥哥,他看不出,不代表别人看不出。有人已经在算咱们的账了——账能查,货能查,人也能查。哥哥,你得让他们查不到,又觉得查到了什么。
顾寒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幼薇,你越来越像账房了。
幼薇眨了眨眼睛:那幼薇当账房,哥哥教不教呀?
顾寒说,明天起,跟着老账房学。
他站起身,吹了灯。黑暗里,他想着幼薇那句话——让他们查不到,又觉得查到了什么。这丫头,比他想的,看得远。
同一晚,顾寒在归墟文物四楼的办公室里,看到了苏曼发来的最新消息:
蹲守的细节我捋好了。正月十八,江城商业银行斜对面那家面馆,靠窗第二桌。那人不吃葱,老板记得他,每年正月都来。我提前一天到,坐他对面那桌。
你真不来?
顾寒看着屏幕,窗外是江城的夜。他知道自己该去——那可能是十二年来,离父亲最近的一次。可他心里清楚,正月十五,沈万三在苏州摆酒;正月十八,续费人在江城吃面。三天之内,两个约定,隔着一千多里,隔着两个世界。
他没法同时赴两个约。
到时候看。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