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的船是三天后走的。
没走成。
走的前一天傍晚,韩国公府的车驾停在了顾记门口。
来的是李善长的长子李祺,客客气气,说家父设了个小宴,单请顾先生一人,家事,私宴,没有外人。
顾寒换身衣裳就去了。 车上,铁柱忍不住问:爷,李善长这时候请您,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大事。顾寒看着窗外,好事坏事,看他要什么。
淮西人都听他的?
人都听他的,可人跟人不一样。顾寒说,淮西那帮勋贵是刀,李善长是握刀的手。刀砍过来了,你可以躲;握刀的手冲你笑——你就得想想,他笑完想把你放在哪。
韩国公府在城东,门面看着不显山露水,进了二门才知道深。廊下没有张灯,仆役一个个走路都没声。李善长在书房里等他,一身家常葛布袍子,正自己煮茶,见顾寒进来,笑着招手。
顾先生,坐。
六十二岁的李善长,鬓发全白了,脸色红润,说话慢条斯理。满朝都知道,这位韩国公是大明开国第一文臣,如今虽然致仕在府,可淮西那棵大树上每一根枝子,都还朝着他这边长。
四家府邸的事,先生别往老夫身上想。茶煮好了,李善长第一句先把自己摘出来,那些人毛躁,沉不住气,被陛下敲打一顿,是好事。
顾寒捧着茶碗,笑笑,不接话。
老夫今日请先生来,是想跟先生说几句掏心窝的话。李善长给自己也倒了一盏,先生如今风头正劲,陛下圣眷正隆。可是先生——水满则溢,月盈则亏。陛下愈用你,你愈险,这话,先生琢磨过没有?
琢磨过。
琢磨过,就该明白老夫要说的话了。李善长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极缓,先生是商籍。商籍之身,圣眷在,则富贵在;圣眷一移,先生依附的这些东西——糖坊、盐路、玻璃坊,顷刻就是四家府邸的囊中之物。连一道辩驳的本章,先生都递不进通政司。
他停了停,一字一字地说:
老夫可以保先生。
户部有个侍郎的缺。先生入部为官,商籍改官身,着绯,正三品。从此先生是朝廷的人,是老夫的晚辈——四家府邸再想伸手,先得问问老夫答不答应。 见顾寒不语,李善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缓,也更毒:
先生不妨想想沈万三。沈家富可敌国,如今如何?富,是祸不是福——除非这个,头上有个官帽罩着。老夫这顶官帽,如今只有一顶,肯给先生。
拿沈万三的旧事压人,这一手够老辣。那是悬在大明所有商人头上的一把刀——洪武年间的首富,如今在乡下手脚都放不开。
书房里静了下来。
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响。顾寒捧着茶,脑子转得飞快。
李善长没有说错一个字。商籍之险,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方才在奉天殿上,他赢的是这一仗,不是往后每一仗。户部侍郎,正三品着绯,这是雪中送炭,也是救命稻草。
可是——
他想起曹御史那双茫然的眼。御史用参劾当武器,用了半辈子,不知道账才最锋利。李善长不一样,李善长从头到尾没参过他一个字,因为他知道,比参劾更好用的,是把人装进自己那张网里。
户部侍郎管什么?管天下钱粮度支。管商税。
管他顾寒的三条商路。
入部为官那天起,他的商路就是,他的人身就拴在了部里,而部里的天,姓李。
韩国公。顾寒放下茶盏,站起身,深深一揖,公爷这份恩,晚生记下了。只是兹事体大,容晚生想三日。
李善长盯着他看了两息,随即笑了,笑得慈眉善目:
应当的。大事自然要想。他抬手虚扶,三日不急,老夫等得起。 送到廊下,李善长又像忽然想起什么,慢悠悠补了一句:
对了,听闻先生这几日要南下?苏州水路风大,先生保重。
顾寒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备船的事,是昨夜才定的,连齐一剪都只知其一。
这位致仕的韩国公,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朝堂。江风扑面,船帆吃满了风。
顾寒出了韩国公府,夜风一吹,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半边。
回到住处,他让铁柱连夜备船——三日之期是个幌子,多待一天,李善长网上的线就多收一天。 收拾行装的时候,幼薇连夜赶来的手信也到了,附着一张字条:哥哥,账都理好了,三册。苏州的糖价,我托人每日抄一份,随信附上近十日——沈公若问,你心里有数。
顾寒看完字条,笑了。他出门谈买卖,连每日的糖价行情都有人替他备着。
当夜三更,一艘快船悄悄离了应天码头,顺水往苏州去。 出城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城东。韩国公府的方向,灯火寻常,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才是最让人心里发凉的地方。
船行江上,顾寒立在船头。月亮很亮,江面上一条碎银。幼薇临行前塞给他的那包糖还揣在怀里,是给沈万三带的手信,用油纸包了三层。
他想起李善长煮茶时那双含笑的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盏茶里递过来的不是官。
是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