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燕的军队是十一月初开进鄢城的。
这座城,他从小就听人念叨,可亲眼见,是头一回。
进了城门,项燕勒住马,看了很久。
城是重修过的——鄢郢之战后,楚国人含着眼泪重建了这座别都。城墙加高了一丈,城砖垒得比别处都厚。可是有些东西修不掉:
城东的老城墙根下,有一条淡淡的水痕线,二十年了,还留着。
那条线离地三丈。三丈——当年那口水,漫到了三丈高。
项燕在马上望着那条水痕,身后的亲兵们大气都不敢出。半晌,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一个人走到城墙根下,伸出手,摸了摸那道水痕。
石头冰凉,水痕发黄,像一道愈合了二十年的疤。
将军。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那道印子,不能摸。
项燕回头。说话的是个拄拐的老卒,一身旧皮甲,甲叶子都磨亮了,看年纪,七十往上。
为何不能摸?项燕问。
摸不得啊,将军。老卒颤颤巍巍走过来,浑浊的眼睛望着那道水痕,那是几十万人留下的。您一摸,他们就知道,又有人要打这儿的主意了。
项燕看着这个老卒:老丈是鄢城人?
是。城破那年,小的二十四,在斗伯爵府上当差。老卒咧开嘴,缺了牙的嘴,将军是项氏的吧?方才进城,小的瞅见旗号了——您爷爷,是不是叫项渠?
项燕的心猛地一震:老丈认得我爷爷?!
认得,怎么不认得。老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城门上的项校尉嘛!大水来的那晚,小的就在城楼下——项校尉在城楼上喊,稳住!都往高处走!——那是小的人生的最后一个时辰里,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呢?
后来水就漫过顶了。老卒的声音抖着,可还是往下说,小的命大,抱着根房梁,漂了三天三夜,漂到了汉水边上。醒来的时候,身边全是死人——将军,您没瞧见过那个场面——漫山遍野,全是泡白了的人,挂在树上,挂在房檐上,像晒的咸鱼……
小的从那会儿起,就当了兵。斗家给的粮。打秦军,打了一辈子,没打赢过——就赢过一回。
哪一回?
就是跟您爷爷学的那一招。老卒咧开嘴,往高处走。小的这辈子打仗,别的不会,就会一条——先把弟兄们往高处带。秦军来了,弃营,上山;追得紧,化整为零,钻进林子。秦军退了,再回来。
就这么着,小的这条命,捡了二十年。
项燕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听完,忽然,冲着老卒深深一揖:
老丈,教我。
老卒吓了一跳:哎哟!将军!您这是折小的的寿啊——
老丈守了二十年鄢城,比我懂这座城。项燕直起身,眼睛亮得吓人,我要在鄢城布防——请老丈,把这座城给我讲透。哪里水来得快,哪里地势高,哪家的地窖能藏人,哪段城墙二十年前泡软过——
一样一样,讲给我听。
老卒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缺牙的嘴咧得大大的:
好!好!斗伯爵跟小的念叨多少年了,说楚国的将军,几十年不来鄢城看一眼——说大家伙儿是被白起那口大水,淹怕了,淹得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将军肯来看——还敢摸那道印子——
就冲这个,小的把这条老命,交给将军了!
——
接下来半个月,项燕把鄢城翻了个底朝天。
白天,他带着人骑马绕城,哪儿高哪儿低,哪儿宽哪儿窄,拿脚一步一步量;晚上,中军帐里的灯亮到四更,兵册、粮册、民册,一份一份地核。
核出来的东西,触目惊心。
将军,他的副手,年轻校尉项梁——他族里的侄儿,捧着一摞册子进来,脸色铁青,鄢城守军,名册上一万二,实点,七千四。
四千六,吃了空饷。
斗伯爵不管?
斗伯爵管不了。项梁苦笑,吃空饷的,是郢陈几位大人物的远房亲戚。斗伯爵去年上表参过一本,参折还没出鄢城,他小儿子在路上就被人打折了腿。
项燕捏着兵册,半天没说话。
半晌,他问:领饷的凭据呢?
都有。签押画押,齐齐整整。
项燕站起身,抓起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吹干,盖上自己的将军印,递给项梁:
传令。三日后,鄢城全军大点验。名册在册者,当场验明正身,一人赏冬衣一套——
另外,把这份名单上的军官,他指了指册子上圈出来的十几个名字,大点验那天,请到点将台上观礼。观完礼——
全部拿下。
项梁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些人背后都是郢陈的——
我知道。项燕淡淡道,拿人之前,先给令尹去一封信,就说我项燕初到鄢城,查办空额,请令尹——他顿了顿,请令尹,把这几个名字后面的伞,收一收。
他要收不了呢?
收不了,我就连伞一起砍。
三日后的大点验,鄢城校场,七千四实兵列阵。
那十几个吃空饷的军官被押上点将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直到看见台下那个拄拐的老卒——斗伯爵府上的老门卒,亲自登台,一份一份地念空饷名册,念一份,按一个手印。
念到第七份,有个军官瘫了。
点验完毕,项燕登台。他没骂人,也没喊口号,就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鄢城的兵,吃的是自己名下的粮。
往后谁再敢把弟兄们的口粮,往自己兜里扒——
他指了指台下押着的那一排:
他们,就是榜样。
七千四百个士兵,安安静静地听完,忽然,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将军——!将军——!将军——!
校场上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那拄拐的老卒站在角落里,抹着眼睛,跟旁边的人念叨:
二十年了……鄢城的兵,头一回这么喊话……
项校尉,您瞧见没……您孙子,比您有出息……
——
十二月中,春申君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就三行:
空饷案,已办。涉案七人,斩三人,流四人。其身后诸伞,收了。
另:全国之兵,已可调动者,二十三万。钱粮,正筹。
项将军,鄢城之事,郢陈皆知。楚人二十年不敢言战——自将军始。
项燕看完信,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到烛上烧了,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着北方。
北边,黑沉沉的,是秦国的方向,是韩魏的方向,是长平的方向。
项梁。
咱们的探子,撒出去多少了?
长平方向,二十拨;三川郡,十五拨;函谷关,十拨。都扮成商队。
有消息回来吗?
项梁翻开随身的记录册,长平大营,秋后新募兵三万;讲武堂扩招,明春开学,一届三百人;工师坊高炉两座,月产钢刀三百——他顿了顿,还有一条最新的:秦国的归义营,成军了。
归义营?
三千人。降卒编的。项梁的声音有点复杂,秦人给的旗号,还配的钢刀——君上,这白起,拿咱们六国的人,给他自己打天下呢。
项燕站在门口,北风吹着他的大氅,猎猎地响。
他敢用降卒,半晌,这位淮北将军缓缓开口,说明降卒肯给他卖命。
能让仇人的儿子替他打仗的人——
项梁,咱们面对的,是头什么怪物,你想过没有?
项梁咽了口唾沫:想过。所以……怕。
怕就对了。项燕回过身,拍了拍侄儿的肩膀,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笑,怕,才说明咱们脑子清楚。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日起,鄢城、汉水、淮北一线,日夜操练!斥候加倍!
白起磨刀,咱们也磨刀!
我倒要看看——他望着北边,一字一顿:
是秦国的刀快,还是楚国的骨头硬!
——
几乎在同一时刻,三千里外的长平大营。
中军帐里,白起看着案上一份来自楚境商队的密报,密报上写着:楚将项燕,坐镇鄢城,整顿军备,楚军二十余万,粮草筹措中。
白起把密报递给蒙骜。
老头看完,捋着胡子琢磨了半天,忽然乐了:项燕?没听说过啊。楚国还有敢整军的将军?
白起盯着舆图上鄢城的位置,手指在那个熟悉的地名上点了点,不但敢整军,还敢去鄢城。
鄢城?蒙骜一愣,随即脸色变了,那不就是当年你……水灌的那座城?
白起点头,全楚国最怕水的城,他亲自去了。
这说明什么?
大帐里静了一瞬。
说明他要把楚国人最疼的那个伤口,扒开,亲自缝上。白起缓缓道,这种人,最难对付。
他知道楚兵怕什么——知道怕什么的人,才知道怎么治。
蒙骜的笑容慢慢收了:那……咱们还打吗?
白起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但不是现在打,也不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传令——明日一早,本君要召集全军都尉以上军议。
议题只有一个——
怎么打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