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澈趁天色未亮去了趟废屋。
魑魅的尸体还在原处,一夜过去黑色黏膜已经开始萎缩干裂,暗绿色血液凝成了胶冻状。
他用鱼刀将尸体分解。
黏膜皮剥下整张,爪子斩下四只,脊骨剔出完整一条,头颅带回去研究。
其余肉和内脏他打算试做饵料。
所有东西分装进麻袋,趁黎明前的黑暗背回家,藏进地窖。
等日后有机会再慢慢处理。
做完这些,天刚蒙蒙亮。
他洗净手上的残血,照常扛着鱼竿出了门。
码头上照例人来人往。
出海、归港、卸货、交易,枯骨滩的日子在恐惧与生存之间摇摆着继续向前。
今天陆澈又去了沉骨渊边缘。
他用魑魅的碎肉混合常规饵料做了一批新饵。
这种饵的气味极其浓烈,带着一股诡异的腐甜,跟深海凶物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效果出人意料的好。
下线不到半炷香,就有东西咬钩了。
力度不算太大,但极其刁钻,拉力忽左忽右,像是在水下做出高速变向的动作。
陆澈凭借流水步稳住身形,铁臂发力,一寸寸往回收。
水面炸开时,他看见了猎物:
一条尺半长的鱼,体型扁平如飞盘,通体覆着暗红色的鳞片,每片鳞的边缘都有一圈锯齿。
两侧鳍展开如翅,尾部带一根细长的骨刺,尖端泛着幽蓝荧光。
刺翅血盘鱼。
他在鱼谱上见过。
甲下级偏上的凶物,游速极快,鳞片坚硬如铁,尾刺带烈性毒。
以前他根本不敢招惹这东西,现在中品境界加武刀,一刀斩下鱼头,干净利落。
收入舱中。
接下来大半天,他又钓了三条铁须青鲈和两只深水岩蟹。
魑魅肉做饵果然能吸引更深层的猎物上钩。
午后收竿返航。
光幕如约降临,这次的文字依然泛着绿光: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铁须青鲈 x3,深水岩蟹 x2,刺翅血盘鱼 x1(甲下级·上)】
【词条结算:锐感(绿)x1】
【锐感:对半径三丈内的敌意感知永久增强;有生物携带杀意接近时,本能预警触发,永久生效。】
陆澈微眯眼。
锐感,预警类词条。
这东西的价值不在战斗中,而在战斗之外。
能提前感知暗中接近的威胁,无论是魑魅偷袭还是人为暗算,都能让他多出反应的时间。
对于一个树敌不少的底层渔民来说,这比多四十斤臂力更能保命。
而且,在保底绿色词条的情况下还获得了一枚白色词条。
很可能是鱼获丰富的原因。
不错。
他满意地收好鱼获回港。
但还没走到家,就发现村里气氛不对。
码头上聚了不少人,都朝着村口方向张望。
几个相熟的渔民见他回来,低声招呼:“陆澈哥,镇上来人了。”
“什么人?”
“穿官衣的,还带了几个练家子,说是渔政所的,但排场不像。”
陆澈拎着鱼篓走向村口。
人群在那里围了一圈,中间停着两辆马车。
车上帘子半揭着,能看到里面堆着几口箱子。
马车旁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一人四十出头,方脸短须,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腰间佩着铜牌。
身后六人统一灰布劲装,腰悬短刀,步伐沉稳,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的。
最少也是铸骨境中品,其中两个气息内敛深沉,可能是上品。
疤叔正陪在那方脸官员身旁,脸上堆着极少见的讨好笑容,点头哈腰。
“……大人远道而来,咱们枯骨滩蓬荜生辉,这边请,这边请。”
方脸官员微点头,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游走了一圈,最终定在了一个方向。
陆澈发现,那个方向正是自己。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方脸官员的瞳孔微缩了一下,随即移开,若无其事地跟着疤叔往村里走。
陆澈面色不变,但心底生出了一丝警觉。
锐感词条没有触发。
对方没有杀意。
但那一眼不是无意的扫视,而是有目的的打量。
这些人来枯骨滩做什么?
他没有跟过去,而是转身回了家。
小蛮正在院子里用树枝画,见他回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哥!外面来了好多人,骑大马的!”
“嗯,看见了。”陆澈揉了揉她的脑袋,“在家待着,别往那边凑。”
安置好小蛮后,他将没用完的魑魅爪子用油布包好,塞进地窖内。
然后出门,朝柳三娘家走去。
柳三娘正在院里晾衣裳,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进屋说。
关上门后,陆澈开门见山:“镇上来的人,你知道什么来头?”
柳三娘擦了手,在桌边坐下:“我方才远看了一眼。
领头那个穿的不是渔政所的服制,是郡城武备司的。”
“武备司?”
“管武道修士登录、妖物悬赏、民间武馆监察的衙门。”
柳三娘压低声音,“我丈夫活着时跟我提过,武备司的人轻易不下乡,除非出了大事。”
陆澈心中一动。“魑魅?”
“八成是。
枯骨滩这半年死了十几个人,镇上渔政所压不住了,报到了郡城。
武备司派人来查是迟早的事。”柳三娘看着他,“你昨晚杀的那只……”
“尸体已经处理了。”陆澈道。
“好。”柳三娘点头,“这种时候不能出风头。
武备司的人如果知道村里有人能独杀魑魅,要么征你入编当炮灰,要么查你来历。
你一个独户少年,突然有这种实力,解释不清楚。”
陆澈默了一息。
柳三娘看问题的角度比他更周全,这是她经历过丈夫那些事之后磨出来的心思。
“我知道了。”他起身要走。
“等等。”柳三娘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里面是五十文钱。
小蛮的鞋该换了,你进镇时顺便买一双。”
“不用你的钱。”
“你给我那些鱼值八十文,这是找你的零头。”她眼中带笑,不容拒绝,“拿着。”
陆澈接过布袋揣进怀里,出了门。
回家路上,他在巷道口看见了钱虎子。
后者倚着墙根,目光闪躲地往村中心方向张望,显然也对镇上来人的事很感兴趣。
看到陆澈时,他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没像往常那样找茬。
兴许是因为今天有外人在,不想惹事。
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陆澈没理他,径直回了院子。
关上门后,他坐在石阶上,理了理今天获取的信息。
武备司来人,查魑魅之事。
疤叔在巴结讨好。
村里的力量格局可能因此发生变化。
对他而言,有两个关键问题:
第一,武备司是否会长期驻留?
如果会,他出海猎物和夜间活动的自由度会被压缩。
第二,对方领头那人看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偶然,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锐感没有触发,说明至少目前没有恶意。
但被关注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陆澈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晚霞如血,海面上归港的渔船首尾相连,梆子声开始在远处响起。
他需要更多信息。
而获取信息最好的方式,是让别人来告诉他,而不是自己主动去打听。
明天巡夜值班时,可以跟马大壮聊几句。
那个大块头是个话痨,又跟疤叔手下几个队员关系不错,消息灵通。
至于更深层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陆澈收回思绪,进灶房给小蛮热骨汤。
瓦罐里的汤还剩最后一碗的量,明天得再熬新的。
刺翅血盘鱼的脊骨药性应该比黑棘鬼鲉更强,正好试试。
小蛮端着碗乖乖喝汤,大眼睛眨巴地看着他:
“哥,那些穿灰衣服的人好厉害的样子,比疤叔还厉害吗?”
“比疤叔厉害。”
“那比哥厉害吗?”
陆澈默了一瞬,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喝你的汤。”
小蛮捂着额头嘿笑。
夜色渐深。
远处海面上,一艘不属于枯骨滩的大船正缓缓驶入港湾。
船头挂着一面旗,在昏暗中看不清颜色,但桅杆顶端有一盏青色的灯,光芒稳定不闪,在夜风中像一只冷注视着渔村的眼睛。
陆澈站在院中,隔着屋顶望见了那盏灯。
武备司的船。
变数已经到了枯骨滩。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有鱼和魑魅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间传来骨骼致密的紧实感。
铸骨境中品的力量在体内平稳流转,五种词条叠加的身体远超同境。
不够。
但比昨天强了。
明天还会更强。
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门歇息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