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厅内,窗户全部关严。
唐巡检站在地图前,身旁多了几件东西。
一块拳头大的焦黑石块、一片薄如蝉翼的暗绿色残膜、一只半掌大的玻璃瓶,瓶中浸泡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
赵四坐在角落,左臂仍吊着绷带,但精神看着比昨天好了不少。
“坐。”唐巡检指了指桌旁的条凳。
陆澈落座,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东西,在那片暗绿色残膜上停了一瞬。
它跟他今天钓上来的礁脉叶鳐的边缘膜质极为相似。
“这些是洞里带出来的?”他开口问。
唐巡检点头:“焦石取自洞壁灼痕处,这片膜是古河道深处水面上漂浮的。
至于瓶中液体……”
他拿起玻璃瓶晃了晃,暗红液体在瓶壁上留下一层黏腻的挂壁,
“是河道水底的淤积物滤出来的。”
他将瓶子放下。
“郡城来了批复。
上面的意思很明确:古河道暂不深入,原地封存洞口,由本官留下一名护卫定期巡视。
本官三日后带队返回郡城。”
陆澈听出了弦外之音。
“大人觉得不该封存?”
唐巡检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认可了他的敏锐。
“郡城的决定本官不做评价,但有些事,本官可以跟你说。”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礁岩区的位置。
“这片暗绿膜质,药司的人初步鉴定后回信了。
它不是海物的体表组织。”
陆澈微坐直了身体。
“它是一种……寄生性的共生体。”唐巡检措辞谨慎,
“药司的原话是:此物疑为潮脉藻膜,属于极深水域才有的特殊生物膜。
它依附于大型海物体表,以宿主的气血为养分,同时为宿主提供保护和感知增幅。”
陆澈想到了自己今天钓上来的那只礁脉叶鳐。
扁平、边缘半透明、表面有流动的银色纹路。
如果那东西也是潮脉藻膜……那它原本依附的宿主是什么?
“药司还说了一件事。”
唐巡检的语气沉了一分,“这种藻膜只存在于一种环境中。
至少甲上级以上大型海物的领地核心区。”
甲上级。
凝脉境对应的存在。
“也就是说,”陆澈缓缓开口,“礁岩区下面,或者古河道深处,有甲上级的东西。”
“至少一只。”唐巡检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而且根据洞壁灼痕的分布范围判断,那东西的活动范围覆盖了整个古河道。它可能已经在那里很久了。”
厅内沉默了片刻。
赵四开口道:“大人,那咱们这三天……”
“照常准备撤离。”唐巡检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郡城说封存就封存,本官无权擅作主张。”
他转向陆澈。
“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三日后本官走了,这片海域上剩下的人里,最有可能撞上意外的就是你。”
陆澈沉默了一息。
他每天在沉骨渊和礁岩区边缘活动,确实是最接近危险源的人。
“你今天去了礁岩区外围?”唐巡检忽然问。
陆澈点头。
“钓到了什么?”
“几条铁须青鲈,一只蟹。”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扁的,暗绿色,表面有银色纹路。”
唐巡检和赵四同时看向他。
“你把它带回来了?”
“带了,泡在海水桶里。”
唐巡检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那东西有多大?”
“两尺长,一尺宽。”
唐巡检沉默了三息,起身从桌上拿起那片暗绿残膜递到陆澈面前。
“跟这个像不像?”
陆澈接过细看。
质地、颜色、膜质感,都跟他钓上来的那只极为相似。
只是残膜上没有银色纹路的流动,像是死物。
“很像。
但我钓的那只银色纹路还在动,放进海水桶后安静下来了。”
唐巡检缓缓吐出一口气。
“活体。”他转头看向赵四,“洞里捞出来的是死的残片,他从外围钓上来一只活的。”
赵四的脸色变了变:“大人,那就是说……”
“那东西的宿主活动范围不止是古河道。
它的领地已经扩展到了礁岩区外围海面。”
唐巡检的声音压得很低,“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是从地下往海里扩展,而是从海里往地下渗透。”
这个判断让在场三人都沉默了。
如果那只甲上级海物的活动中心是海域而非地下,那封存洞口的意义就大打折扣。
“陆澈。”唐巡检再次开口,“那只活体,能给本官看一眼吗?”
“可以,在我家地窖里。”
“好。宋砚,跟他去取。”
陆澈和宋砚出了祠堂。
路上宋砚走在他身旁,没有急着说话,直到拐进小巷后才低声道:
“唐大人让我私下跟你说一句。”
“什么?”
“他走之后,会安排赵四留下养伤。
赵四的职责名义上是定期巡查洞口,但实际上……他会住在你家附近。”
陆澈脚步微顿,看了宋砚一眼。
宋砚笑了笑:“唐大人的意思是,你是枯骨滩眼下最能干的本地人,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赵四的铸骨上品巅峰能做个后手。”
也是监视。
也是保护。
也是继续拉拢的手段。
陆澈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随他安排。”
回到家中,柳三娘不在。
小蛮趴在堂屋桌上写字,歪扭扭地描着“大”字。
“哥!你回来啦!柳姨买菜去了,说晚上炖鱼。”
“嗯。”陆澈揉了她一把脑袋,带宋砚进了后院地窖。
地窖阴暗潮湿,几只瓦缸并排放着。
最里面那只大缸里泡着冰晶幽鲦,外面小桶里便是今天刚带回来的礁脉叶鳐。
陆澈将桶端出来,揭开盖子。
宋砚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那只扁平的暗绿色生物安静地沉在桶底,银色纹路仍在缓慢流动。
但跟陆澈离开前不同的是,桶中的海水变浑了,呈现出一种淡的荧绿色。
“它在释放什么东西。”宋砚皱眉。
陆澈也注意到了。
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状物质,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七彩光泽。
他蹲下来嗅了嗅。
没有明显气味,但鼻腔深处感到一丝极轻微的凉意。
“别太靠近。”宋砚退后一步,从腰间掏出一只小瓷瓶,用瓶口舀了少量浑浊的桶水密封好,
“我把这个带回去给唐大人。
活体你先留着,别直接碰它,也别喝桶里的水。”
“知道了。”
宋砚匆离去。
陆澈将桶盖严实重新放回地窖,出来后洗了手,在院中石阶上坐下。
脑中光幕的暂缓结算提示浮现在意识里。
礁脉叶鳐,未登录品种。
系统在评定它的价值。
如果这东西真是潮脉藻膜的活体,那它的稀有度只怕不在冰晶幽鲦之下。
冰晶幽鲦追加了蓝色词条寒息。那这个呢?
紫色?
太贪心了。
但想也不犯法。
……
傍晚。
柳三娘从集市回来,手里拎着半条鱼和一把青菜。
进了陆澈家院子便往灶房钻,利落得像回自己家一样。
“今天集市上涨价了,一条铁须青鲈要三十文。”她一边系围裙一边说,
“你这几天没卖鱼吧?攒着等涨完再出手,划算。”
“嗯。”
“还有个事。”柳三娘回过头来,神色认真了几分,“我今天在集上碰见渔政所的老刘头,他喝了二两黄汤嘴就没把门的。
说疤叔前天递了一份申请上去,要把礁岩区外围一百丈以内的海域划为危险禁渔区,
独户和散户一律不准进入。”
陆澈的眼神冷了一瞬。
礁岩区外围。
正是他今天去钓鱼的地方。
“什么理由?”
“说是唐巡检调查后发现那片海域有甲上级海物活动迹象,为了渔民安全,建议封禁。”
柳三娘冷笑了一声,“唐巡检的名头好用得很。”
借官府之名行私利之事。
这是疤叔的老手段。
唐巡检大概率不知道自己的调查结论被人这么用了。
“渔政所批了?”
“还没,老刘头说正在走流程。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十天半月。”
三五天。
唐巡检三天后就走。等他一走,这份申请批下来就没人能拦。
陆澈沉默了片刻。
“他为什么要封那片海域?”柳三娘看着他,“你今天去了那里。”
“去了。”
“钓到好东西了?”
“还不确定。”陆澈没有细说,“但那片水域确实鱼多。”
柳三娘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手走到他面前。
灶火的光映着她侧脸的轮廓,眼中有几分锐利。
“疤叔不可能知道你今天去了礁岩区。
他递申请是前天的事。
这说明他早就盯上了那片海域,跟你无关。”
陆澈点头。
“他要的不是禁止你去,而是把那片海域的开发权攥在自己手里。
先禁了散户独户,再以捕鱼队统一管理的名义开放给自己人。
到时候那片肥水就全是他的。”
一个熟悉的套路。
跟北礁那次一样,换了个更大的盘子。
“你打算怎么办?”柳三娘问。
陆澈想了想:“见唐巡检。”
“他三天后就走。”
“所以得快。”
柳三娘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担忧、赞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看好小蛮,明天我可能要早出晚归。”
“行。”她应了,转身回灶台继续做饭。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在院中回荡,带着人间烟火的安稳气息。
陆澈坐在石阶上,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海面。
那盏武备司大船的青色桅灯还亮着。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