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备司院内比门脸看着更深。
沈铭领着陆澈穿过前院演武场,绕过照壁,进入中庭。沿途不时有身穿武袍的修士经过,修为大多在铸骨境圆满至凝脉境初期。
这些人见到沈铭,都会停步点头。目光落到陆澈身上时,多少带着几分打量,却没人开口询问。
“唐大人这几日事务繁忙。”
沈铭边走边道:“上午刚处理完一桩北郡散修聚众的案子,下午这段时间,是特意给你留的。”
陆澈点头,没有多问。
中庭后方是一排青瓦平房,最里侧的房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书“巡检使”三字。
沈铭抬手叩门。
“大人,陆澈到了。”
“进来。”
门内传出唐勉的声音,仍如枯骨滩初见时那般沉稳。
沈铭推开门,侧身让陆澈先入内。
屋中陈设简朴。宽大书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郡城及周边舆图,角落的兵器架上横放着几件长短兵刃。
唐勉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文书。
比起数月前,他瘦了些,下巴上的短须修剪得整齐,方正的面庞愈显棱角分明。那双眼睛却没有变化,目光沉稳,落在人身上时,像是在逐寸衡量。
他看了陆澈三息,放下文书起身。
“不错。”
唐勉绕过书案,上下打量陆澈一遍,目光最终停在他的气息上。
“凝脉境初期巅峰。枯骨滩的水土,倒真养人。”
“若无大人送来的功法和引脉资粮,我不会这么快走到这一步。”
这份情,可不是什么水土。
陆澈认。
唐勉却摆了摆手。
“功法和资粮只能推你一把。能不能迈过去,还是看你自己。”
他示意陆澈落座。
沈铭送茶进来时,陆澈取出赵四交给他的书信。
沈铭没有拆,转手呈到书案上,随后退出房间,将门带好。
唐勉拆开火漆,快速扫过信中内容。
“赵四的协查记录,加上祁云舟送回的行动报告,我都看过了。”
他将信压在桌角。
“东侧海沟那头甲上级海物处理得很干净。尤其是那次骨粉爆发,你的预警救了人,也保住了队伍的阵形。”
“分内之事。”
“功就是功,不必往外推。”
唐勉靠回椅背,话锋随之一转。
“你来郡城的目的,我大致清楚。不过有件事,我要先问明白。”
“大人请说。”
“准备待多久?”
陆澈略作思量。
“半个月到一个月,视情况而定。”
“那时间足够。”
唐勉伸出两根手指。
“到了郡城,你有两条路。”
“第一,正式入编武备司。凭你现在的修为和甲级猎杀行动的记录,可以直接授七品校尉职。月俸八两,另有固定的修炼资源配额。”
“好处是稳定,也有人替你兜底。坏处是从此受武备司调令,派到哪里、做什么差事,都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他屈下一根手指。
“第二,继续留在编外,以协查员的身份领取任务。来去自由,不受固定调令,但没有月俸和资源配额。想要什么,都得自己挣。”
唐勉端起茶杯,没有催促。
陆澈只思索了片刻。
“第二条。”
官职和固定资粮固然诱人,但每日垂钓后的结算,才是他立身的根本。若被调令缠住,错过的就不只是几日闲工。
唐勉并不意外,只问了一句:
“非得每日垂钓?”
“有瘾。”
唐勉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行。自在人就做自在事。”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块玉牌和一份文书,推到陆澈面前。
“这是郡城协查员的通行玉牌,比你原来那块铜牌高两级。凭它可以出入武备司东院,领取悬赏,也能使用公共演武场和药浴房。”
陆澈拿起玉牌。
玉质温润,分量比看上去更沉。正面刻着“协查”二字,背面则是一只展翅苍鹰。
“还有些事,你得先记住。”
唐勉起身走到墙边,手指点在舆图上。
“郡城武备司不是铁板一块。”
“我这一脉主外派清剿与地方协调。总司马赵崇掌正军,负责城防和大规模讨伐。副使钱穆掌参赞一脉,情报、内务和资源分配,大多经过他的手。”
唐勉的手指在三个位置依次划过。
“赵崇为人方正,但认死规矩。至于钱穆……”
他停了停。
“此人门生故旧不少,做事也很少让人抓住把柄。能不与他起冲突,就先别起。”
陆澈看着舆图。
“这三方关系不好?”
“明面上都在武备司办差,私下各有立场。”
唐勉回到书案后。
“你不归任何一方直辖,看着自在。但换个角度,也意味着三方都可能向你伸手,看看你愿意靠谁,又有多少分量。”
“大人的建议呢?”
“与我保持联络,但不必在明面上往我这里靠。”
唐勉看着他:“你年纪轻,修为却高,还有甲级猎杀记录。这样的履历进了郡城,不可能没人注意。”
陆澈听懂了。
枯骨滩的手段摆在明处,谁的拳头硬,谁就能压人。郡城不同,许多手藏在文书、差事、资源与人情后面。
但道理并没有复杂多少。
先看清人,再接事。轻易不站队,其余时间用来修炼和垂钓。
“明白了。”
唐勉点了点头。
“住处我让沈铭安排。东院有供协查人员居住的独院,清净,也方便你出入。”
“郡城东面还有一条清澜河,直通外海。入海口咸淡水交汇,鱼种不少。你既然一天不钓都难受,那里正合适。”
陆澈心中微动。
咸淡水交汇之地,鱼种往往比纯海水或纯河水更杂,说不定能钓到枯骨滩没有的东西。
“谢大人。”
“别急着谢。”
唐勉走到他身前,在他肩上拍了拍。
“我给你的功法和资粮,只是替你省了几段弯路。能从枯骨滩走到今日,是你自己挣来的。”
“郡城水深,但有本事的人,总能站住。”
陆澈起身。
“我记下了。”
唐勉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玉牌,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要记住。编外只是不受固定调令,不等于你是局外人。”
陆澈将玉牌收入怀中。
门外,演武场上的金铁交击声隔着数重院墙传来。
他没有入编。
但从踏进这扇门起,已经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