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陆澈出门时天色尚暗，东院青石路上薄霜未化。
他走过院门转角，脚步微顿。
路旁廊柱后站着一个人。
瘦高身形，颧骨微突，面色微黄，手中把玩着一枚铁珠，指节翻转间铁珠无声游走。
冯喻。
钱穆一脉的人。
上次深潜侦察行动中与他同组的那位铸骨境圆满修士。
冯喻看见陆澈，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主动迎了两步上前。
“陆兄，这么早就出门？”
陆澈脚步不停，边走边应：“去钓鱼。”
冯喻跟了上来，步伐不疾不徐，与陆澈保持半步距离。
“巧了，我今日也想去清澜河那边走走。
昨日听人说河里来了不少深水鱼，甲下级都有好几条，想去见识见识。”
明镜十二丈内铺开。
冯喻的情绪底色：平静、刻意的随和，以及一层极薄的试探意图。不是敌意，更像是完成某种差事。
陆澈没有拒绝也没有热络。
两人并肩走出东院大门，沿清澜河方向行去。
一路上冯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从深水鱼种聊到入海口封锁对渔获市价的影响，再聊到武备司近日战备值班的排班变动。
每一句都不涉及敏感话题，每一句都在试图拉近距离。
陆澈只在必要时应一两个字。
“嗯。”
“是。”
“不清楚。”
走到清澜河畔时，晨雾尚浓。
老柳树的枝条垂入水面，河面上氤氲着一层薄白的水汽。
陆澈跳上石台，取出竹竿。
冯喻在石台下方的河岸坡地上找了块平石坐下，并未带竿，只是抱臂看着河面。
“陆兄每日都来这里？”
“嗯。”
“风雨无阻？”
“嗯。”
冯喻笑了一声，摇头，铁珠在指间翻了个花。
“难怪沈副使说你是个怪人。
别人升了凝脉中期都忙着找对练、泡药浴、去演武场显摆，你倒好，天天钓鱼。”
陆澈挂饵抛竿，没接话。
潮感铺开。
五十丈。
河底的世界清晰如画。
深海上浮的鱼种数量比昨日又多了几条。
甲下级的血脊砂鲉已有八九条之多，另有四团较大的信号沉在三十五丈到四十丈之间。
其中一团体型接近六斤，气血浓度逼近甲中级门槛。
入海口的封锁没有阻止水下的迁移。
深海生物仍在持续涌入清澜河水系。
冯喻又坐了约莫一刻钟，见陆澈当真只是沉默钓鱼、毫无攀谈之意，终于起了身。
“陆兄，改日若得空，钱大人在西院设了一场小宴，说是犒劳潮断行动有功之人。
你若有意，我提前帮你留个位子。”
陆澈的竿尖微沉了一下。
不是鱼咬钩，是他手上稍加了一分力。
“多谢，再说吧。”
冯喻没有追问。
拱了拱手，沿河岸往下游方向走了。
明镜感知中，他离开时的情绪多了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然。
像是早就知道会被婉拒，来只是走个过场。
钱穆出的第一招。
不是拉拢，是投石问路。
陆澈收回心思，专注于竿尖。
约莫半刻钟后，第一竿沉了。
银潮走鲈，一斤半，瘦小。
浅层的鱼确实不如从前。
第二竿等了更久。
他将鱼钩沉至三十丈。
潮感监测到一条信号从深处缓缓上浮。
体型约三斤，气血浓度甲下级中等，有攻击性。
不是他想钓的。
他没有动。
让鱼钩悬在三十丈不上不下的位置，避开那条攻击型鱼的巡弋路线。
又等了一刻钟。
三十八丈深度出现了一条新信号。
体型约两斤半，气血浓度偏高，无攻击性。
稀有品种的特征。
陆澈微调鱼线深度，将饵料缓缓送向三十五丈。
那条鱼似乎察觉到了上方的饵料气息，游动路线微微偏转，朝这个方向靠近。
三十五丈、三十二丈、二十八丈。
它犹豫了一下。
潮感中能清楚地感知到它在观望。
周围有两条血脊砂鲉在二十五丈层游弋，对它构成了威胁。
陆澈如法炮制，以真气沿鱼线传入水中，制造出一股微弱的隔绝水流。
那条鱼感知到周围压迫感减弱，继续上浮。
咬钩。
竿身弯沉，力道不大但极为绵韧，像是一根被拉长的丝线在水中缓缓游曳。
约莫五十息后，鱼力竭。
拖出水面。
一条通体银蓝色的细长鱼，约莫两斤。
身形如柳叶，鳞片极细极密，在晨光中折射出一层幽蓝的荧光。
最特殊的是它的鳍。
所有鱼鳍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冰蓝色，边缘似有极细的结晶体附着。
从未见过的品种。
冰蓝色、结晶体鳍、深水上浮、无攻击性、气血浓度偏高。
陆澈将它放入桶中。
又钓了两条银潮走鲈后收竿。
回独院的路上，他注意到东院通往正厅方向的人流比昨日更多了些。
有数名身着甲胄的武者快步经过，腰间佩刀剑，面色肃然。
战备气氛在升温。
但与他无关。
他的任务是三天一次深潜侦察，今天是间隔日，属于自由支配时间。
回到独院。
清蒸银潮走鲈当午饭。
那条冰蓝色的鱼没有动，留着等日结。
午后运脉。
凝脉中期的第三循环在天息与息壤的双重加持下拓宽速度极快。
膀胱经后半段的脉道已成熟大半，距离凝脉中期巅峰还有约一旬的距离。
傍晚。
光幕如约浮现。
青白底光中紫色光芒微显。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银潮走鲈x3、冰晶柳叶鲴x1（深海上浮型，稀有度较高，冷属性特殊体质鱼种）】
【本日结算品质较高】
【词条结算：寒息（蓝）x1】
【寒息（蓝）叠加第四层：冻滞效果向深层渗透。
单次冻滞持续时间延长至六息；
冻滞范围扩展至接触点周围一尺半区域；
冻滞期间目标体内真气流速降低五成，冻滞解除后余冷残留延长至三息，残留期间目标全身反应速度整体下降两成半；
新增效果：对已被冻滞过一次的目标，第二次冻滞触发时无需完整蓄力，半息即可释放。永久生效，可叠加。】
六息冻滞。
五成真气降速。
三息余冷。
半息快速二次触发。
陆澈的目光在最后一条效果上停留了两息。
半息快速触发。
这意味着在实战中，他可以先用一次寒息冻住对手六息，在对手解冻后的三息余冷期内，紧跟第二次冻滞。
而第二次只需要半息的蓄力时间。
对手刚从第一次冻滞中挣脱出来，反应速度还在下降两成半，寒息就已经第二次糊到脸上了。
连续控制。
六息加三息余冷加六息。
一套下来，对手有整整十五息处于行动受限的状态。
十五息的窗口期，足够他做任何事。
陆澈合上光幕。
嘴角微扬了一瞬。
他起身走到院中，活动手脚。
真气灌注双掌，感受着寒息词条的变化。
掌心处一股微凉的气息盘旋，比此前更加浓郁凝实。
五次日用。
省着用，每一次都能创造十五息的绝对窗口。
在凝脉后期乃至凝脉圆满的对手面前，十五息等于送命。
陆澈收起掌中寒意，回屋盘坐运脉。
子时。
双重凝练启动。
一夜无话。
第三循环继续拓宽。
凝脉中期后段的推进平稳而快速。
……
翌日。
清晨出门时，陆澈在东院公告栏前停了一步。
栏上贴了几张新的文书。
最上面一张是三方联合署名的通告。
“城东入海口封锁期延长至州府援军抵达之日。
封锁期内，城东码头仅对持有特别通行令的人员开放。
所有凝脉境中期以上修士按征调令执行战备值班。
城内一切如常，民众无需恐慌。”
其下还有一张更小的告示，加盖了巡检使私印。
“特别侦察任务排期：第一次，明日辰时。
地点：城东码头第三号栈桥。”
明天就是他第一次深潜侦察的日子。
陆澈扫了一眼，转身往清澜河走去。
今天是侦察前的最后一天自由时间。
照常垂钓，照常运脉。
石台上坐定。
潮感铺开。
今天河底出现了一个让他微微在意的信号。
四十五丈深度。
距离他的感知边缘只有五丈。
一条体型约六斤的鱼。
气血浓度已经跨入了甲中级的门槛。
有攻击性。
强烈的尖锐脉冲。
甲中级。
深海鱼种已经上浮到了清澜河河道内。
陆澈没有尝试去钓它。
他目前的钓具承受不住甲中级的拉扯力，竿子会断。
况且在石台上钓一条甲中级攻击型鱼，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目。
他将目标放在浅层和中层的稀有无攻击性鱼种上。
等了约莫一刻钟，三十丈处出现一条无攻击性的信号。
体型约两斤，气血浓度中等偏上。
咬钩。
拖上来。
铜脊刃鲈。
三斤出头。
比前几天的都大。
又等了两刻钟。
第三竿钓上来一条血脊砂鲉，甲下级中等。
第四竿。
潮感边缘处，一条信号从四十五丈深度缓缓上浮。
不是那条甲中级。
体型更小，约三斤。
气血浓度高，无攻击性。
它上浮到三十五丈时停住了，似乎在适应水压的变化。
陆澈调整鱼钩深度，耐心等候。
那条鱼又停了片刻，继续上浮。
三十丈，二十八丈。
它开始朝饵料方向靠拢。
咬钩。
力道不大，但鱼线传来的触感极为奇特。
不是普通鱼类挣扎时的横向拉扯，而是一种垂直向下的均匀拖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鱼钩往深处吸。
陆澈铁臂稳竿。缓慢收线。
约莫三十息后那股吸力减弱，鱼力竭。
提出水面。
入目一条造型极为怪异的鱼。
通体呈暗金色，但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一种如同陈年琥珀被高温烘烤后的暗沉金黄。
体型浑圆如球，约莫三斤。
鳞片极大极厚，每一片都呈六角形，排列如蜂巢。
最奇特的是它的腹部。
腹部正中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凹陷中心有一团微弱的光芒在缓缓旋转。
暗金色的光，旋转频率极慢，约三息一圈。
那股垂直向下的吸力就是从这个凹陷中散发出来的。
某种类似于引力的生物特性。
深海品种。
极为罕见。
陆澈将它放入桶中时，桶底的水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型漩涡。
有意思。
他没有继续久钓。
四条鱼足够今日结算。
收竿回独院。
午后运脉两个时辰。
傍晚，光幕降临。
这次的光芒比昨日更亮。
青白底光中紫色边缘扩大了一圈，中心隐隐有一抹暗金色跳动。
暂缓结算池那边的标记又亮了一下。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铜脊刃鲈x1、血脊砂鲉x1、旋核金鲀x1（深海极稀有品种，引力型生物特征，未登录）】
【本日结算品质极高】
【词条结算：韧骨（蓝）x1】
【韧骨（蓝）叠加第十层：骨骼韧度达到当前品阶极限。
全身骨骼在极端冲击下弹性形变范围达到物理极限且恢复时间缩短至一息半；
储能转化比例提升至两成半，储能真气可进行完全主动控制释放，不受时机限制；
新增：骨骼在连续承受三次以上超限打击时，储能上限突破常规，可累积叠加储存，最高叠储至三次打击总冲击力的两成半。永久生效，可叠加。】
【注：韧骨（蓝）已达第十层满层，品阶进化条件已满足，待特殊鱼获触发进化。】
【注：旋核金鲀品质认定中，暂缓结算，待追加。】
满十层。
陆澈的目光在那行品阶进化条件已满足上停了三息。
韧骨蓝色满十层，如同此前石肤、铁臂、夜瞳从绿色进化为蓝色时一样的规律。
满层之后需要特殊鱼获触发进化。
下一阶是紫色。
紫色韧骨。
陆澈深吸一口气，将光幕收起。
暂缓池中现在有三条鱼在等待：月叶银鲽、琥珀脉鱼、旋核金鲀。
三条深海稀有品种同时在暂缓池中蓄势。
任何一条的追加结算都可能带来质变。
他盘坐运脉至子时。
双重凝练启动后入眠。
一夜。
第三循环拓宽再进一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