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澜河畔的晨雾还没散尽，陆澈已经从水底浮出。
短褐贴身，水珠顺着下颌滑落。
他单手提着一条五斤半重的灰脊鱼尸翻上岸坡，动作干净利落，从入水到猎杀再到上岸，前后不过二十息。
甲中级。
第二条了。
昨日一条，今日一条。
深海异变逼上来的甲中级鱼群，在清澜河四十丈到五十丈的水域里越聚越多。
对旁人是灾，对他是粮。
陆澈将鱼尸塞入桶中，换回外衫，提桶往独院方向走。
晨光斜照在青石路上。东院里比前几日更加忙碌，三五成群的武者行色匆匆。有人腰间挂着值班铁牌，有人甲胄未解便从正厅方向快步经过。
战备气氛浓得化不开。
陆澈没有停留。回到独院，将鱼剖开。甲中级鱼肉切三块入锅清蒸，脊骨清洗后收入暗格。
吃了两块鱼肉。灵气浓烈，走经脉。三循环的运转在灵气灌注下微微加速。凝脉中期巅峰的真气总量配合天息翻倍，每一次经脉流转都带着充沛的厚重感。
剩余一块腌制挂起。
收拾完毕，他坐在石桌旁想了想，起身换了件干净的深青色短衫，将协查玉牌贴身收好，武刀固定于腰后。
该去见赵崇了。
拖着不去反而显得心虚。唐勉那边的态度很明确，不主动靠近，也不刻意疏远。赵崇约见，他去一趟，听听对方说什么。不应承，不拒绝。
出了东院，沿青石路往正厅西翼走去。
武备司正厅是三进院落，东翼归唐勉巡检使一脉，西翼是总司马赵崇的地盘。两翼之间隔着中厅公房和一条窄长的青砖甬道。
西翼门口站着两名甲胄兵卫，身材魁梧，腰佩阔刃战刀，气息皆在铸骨境圆满。看见陆澈走来，其中一人目光扫过他腰间的协查玉牌，微微颔首。
“找谁？”
“牛横。”
兵卫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侧身让路。
“请。”
陆澈踏入西翼院中。与东翼的文雅格局不同，西翼处处透着军营气息。院中摆着两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排列整齐。左侧是一面三丈高的靶墙，墙面坑坑洼洼全是拳印刀痕。右侧一间敞开的厢房内，数名甲胄武者正围着沙盘低声议论。
牛横就站在厢房门口。
暗红劲装，阔刃战刀斜挎腰间。体格魁伟，面色黝黑，两道浓眉如横刀。气息沉厚，凝脉境中期。
他看见陆澈时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大步迎了过来。
“陆协查，来了。”
嗓音如瓮中闷雷，说话时下意识压低了些。
“赵大人在里面等着呢。跟我来。”
牛横引路，穿过院中，进了正对面一间独立的厅堂。
厅堂不大，陈设朴素。一张厚重的榉木条案，案上堆着几卷军报和一幅大比例海防图。案后两把硬木椅，一把空着，另一把上坐着一个人。
赵崇。
五十来岁。身材高大，肩宽背厚，即便坐着也比常人站着更有压迫感。面容方正，颧骨高耸，两鬓已有几缕灰白。穿一件暗铁色的武袍，袍上无纹饰，但质地极佳。腰间没有佩刀，只系着一条黑色皮带，带扣是一只青铜虎头。
气息。
陆澈的锐感在踏入厅堂的瞬间自动铺开。
深。
极深。
如同一口枯井，看似平静无波，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比唐勉更加内敛浑厚，像一座山。
凝脉境后期。
甚至可能更高。
赵崇抬眼看来。目光不锐利，甚至带着几分随和，但落在陆澈身上时有一种无声的审量感。如同老将在沙场上扫视新兵，不是轻视，是习惯。
“坐。”
赵崇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和。不像武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陆澈在案前的椅子上落座。牛横退到门口，半掩了门扇。
赵崇没有急着开口。他拿起案上一只粗陶茶壶，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这只是一次老友叙旧。
陆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粗茶，带着一股焦苦味。不是待客的好茶，是军营里随手煮的大叶子。
“你比我想的年轻。”赵崇开口了。
陆澈没有接话。
赵崇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牛横写了份评估报告给我。潮断行动，独杀甲上级。七十丈深潜，精确定位甲特级。凝脉中期巅峰，来郡城不到半月。”
他将茶杯放下，手指轻叩桌面。
“枯骨滩出来的人，能有这种本事，不简单。”
陆澈端着茶杯，面色淡然。“赵大人过誉了。”
“不是过誉，是实话。”赵崇的目光直视他，“我当年在你这个岁数，还在铸骨境圆满晃荡。你已经站在凝脉中期巅峰了。天赋、机遇、努力，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
“我今天找你来，不绕弯子。”
陆澈微微坐直了些。
“州府不派人，这你应该知道了。”赵崇的语气从随和转为沉稳，“西北鬼潮吃紧，通灵境全调走了。郡城只能靠自己。三方加起来，凝脉境中期以上不超过二十人。凝脉后期只有我和唐勉两个。圆满？没有。”
他的手指在海防图上点了一下。
“百丈以下那头东西，如果继续上浮，一个月内会到达入海口水域。到时候别说甲中级鱼群冲进来，光是它的气血压制就能让五十丈以内的一切活物窒息。整个城东将变成死区。”
陆澈沉默。这些他自己已经推算过。
“唐勉的方案是引导。”赵崇说到这里嘴角微扯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一种复杂的苦涩，“思路对，但缺关键情报。那东西为什么上浮？什么能引导它？目前为止只有你能提供七十丈以下的精确探测数据。”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很清晰了。
赵崇不是来拉拢他站队的。是来要人的。
“我的意思很简单。”赵崇直视陆澈，“你的深潜侦察能力是郡城的核心资产。不论你挂在谁的名下，这个事实不会变。我不会跟唐勉争你。但我需要你的侦察数据同步给我。”
同步数据。不是独占，是共享。
“你给唐勉的报告，一字不改，同时抄送一份给牛横。我不要你站队，不要你表态，不要你参加任何饭局。只要情报。”
赵崇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他回应。
陆澈想了三息。
这个要求比他预想的温和得多。赵崇没有像钱穆那样迂回试探、曲线拉拢。直来直去，开门见山。
但温和不代表没有分量。
同步数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崇对甲特级的应对决策将不再依赖唐勉转述，而是拥有第一手情报。这在三方博弈中是一个信息优势。
唐勉会同意吗？
陆澈的脑子转了一圈。唐勉的原话是“不偏不倚，做好你的事，如实上报”。如实上报的对象，唐勉没有限定只能是他一人。
况且，当前局势是三方联合应对甲特级危机。情报共享本就是合理的。他只是做了一个情报分发者，而非站队表态。
“可以。”陆澈道，“但有一个条件。”
赵崇挑眉。
“侦察数据我会同步给牛横。但如果三方之间因为情报产生分歧，我不参与任何一方的决策讨论。我只负责探测和汇报。用不用、怎么用，是你们的事。”
赵崇看了他两息。
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老将看到合心意后辈时的欣赏。
“行。就这么定。”
他站起身，从案旁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推过来。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拉拢，是感谢。你的深潜侦察让郡城提前知道了底下那东西在动。这份情报的价值，比一百两银子重得多。”
陆澈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石头。表面温润如玉，内部隐约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
“赤髓石。”赵崇道，“凝脉境后期冲脉用的辅材。你现在用不上，但等你到了后期，这东西能帮你省下至少半个月的苦功。”
赵崇的出手比钱穆大方，也比钱穆直接。钱穆请客吃饭绕弯子，赵崇直接送修炼资源。
陆澈将赤髓石收入布兜。
“多谢赵大人。”
赵崇摆了摆手：“去吧。牛横送你出去。有事让他找你，平时不打扰。”
陆澈起身抱拳，转身出了厅堂。
牛横在门口等着，将他送到西翼院门口时低声说了一句：“陆兄弟，赵大人是实在人，说一不二。你放心。”
陆澈点头，没多说什么，沿青石路往东院方向走去。
回到独院。
石桌旁坐定。将赤髓石从布兜中取出，对着日光看了片刻。
暗红石体内的金色纹路在光照下缓缓流转，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石头里游动。温度微热，贴近皮肤时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灵气在向外渗透。
好东西。
赵崇说得没错，这是凝脉后期冲脉的顶级辅材。以他目前的修炼速度，凝脉后期不会太远。提前备下辅材，到时候能少走不少弯路。
收好赤髓石。
午后运脉两个时辰。第三循环在凝脉中期巅峰的稳态下平稳运转，真气浑厚如江河入海。
傍晚。
光幕浮现。
青白底光稳定，蓝色光芒内敛。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灰脊砂鲉x1（甲中级，水下猎杀）、银潮走鲈x1（品质一般）】
【本日水下猎杀甲中级计入结算，品质较高】
【词条结算：夜瞳（蓝）x1】
【夜瞳（蓝）叠加第五层：暗视与动态感知趋于极致。
完全无光环境下视觉清晰度完全等同白昼；对高速移动物体的动态追踪提升至七成五，可同时锁定八个独立目标；
穿透浑浊水体、雾气、扬尘有效视距扩展至十二丈；
隐匿感知升级：三丈内对任何形式的隐匿、潜行、气息收敛状态的生物具备即时视觉捕捉能力，不再依赖残像判断，可直接看见轮廓。永久生效，可叠加。】
三丈内直接看见隐匿者。
陆澈的目光微凝了一下。
此前是“半息内察觉残像”，现在是“直接看见轮廓”。
质的飞跃。
任何试图在三丈内对他施展隐匿偷袭的人，在他眼中将无所遁形。配合锐感二十丈的敌意预警和明镜十五丈的精神感知，他的防偷袭能力已经形成了三层叠加的立体防护网。
陆澈合上光幕。嘴角微扬即收。
盘坐运脉至子时。
双重凝练启动。天息十倍加息壤一个半时辰，真气在经脉中如潮水般涌动翻涌。
一夜过后。
第四条经脉的渗透预感越来越清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