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
陆澈照常清早出门。
出东院门时,锐感自然铺开。二十二丈内扫了一圈。
青石路左侧,一棵老槐树后方约十八丈处,有一道极为收敛的气息。
凝脉境初期巅峰。
情绪:平静,专注,微量的警觉。
没有敌意。纯粹的观察。
孙绍。
陆澈脚步不停,面色如常,沿清澜河方向走去。他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到了石台。
挂饵,抛竿。
潮感铺开,选定目标。
等鱼咬钩的间隙,他的意识分了一缕回溯方才的感知。
孙绍的气息收敛得很好。
如果没有锐感第四层的二十二丈半径,普通凝脉中期修士根本察觉不到十八丈外一个刻意隐匿的同阶修士。
但在他面前,藏得再好也像夜里举着火把。
这人跟了多久了?
马骥说昨天就见过他出现在公告栏附近。今天又在东院门口。至少两天了。
但也仅此而已。他只是远远地看。
陆澈没有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
今日的水下猎杀依旧顺利。四十三丈处伏击一条甲中级,两息毙命。上岸时确认四周无人。
回独院路上再次扫了一圈。孙绍不在了。可能是跟到清澜河后就撤了。
规律已经记录。每天早出去钓鱼,中午回来,午后不出门。
让他记。
午后运脉。第四条经脉的渗透预感在子时凝练的持续冲击下越来越清晰。手厥阴心包经的起始段,脉壁上已经出现了微弱的松动迹象。
第四循环。凝脉后期的门槛。
以他目前的修炼速度,加上天息和息壤的双重叠加,以及每日甲中级鱼肉的灵气补益,预计七到十日可以完成第四循环的初步贯通。
傍晚回来时,院门上又贴了一张纸条。
不是沈铭的笔迹。
字体端正工整,落款是一个“牛”字。
“明日午时,城东海月楼,赵大人设便宴。”
赵崇请吃饭?
陆澈将纸条收起,进屋。
赵崇不是说了不打扰的吗?
他想了想。赵崇说的是“有事让牛横找你,平时不打扰”。现在通过牛横递话设宴,说明有事要说。而且选在城东海月楼而非武备司内部,说明不是公事,或者至少不想让三方其他人知道。
去还是不去?
去。
赵崇不是钱穆。他的风格是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上次见面给了赤髓石,只要了情报同步。这次设宴应该也是有正事。
而且,他需要了解三方对甲特级危机的最新应对方案。这种信息从赵崇嘴里听到和从沈铭嘴里听到,详细程度完全不同。
光幕降临。
今日结算品质较高。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赤棘灰鲉x1(甲中级,水下猎杀)、银潮走鲈x1、铜脊刃鲈x1】
【词条结算:石肤(蓝)x1】
【石肤(蓝)叠加第六层:防御体系向质变临界逼近。承受凝脉境后期全力连续打击时防御效率不衰减时长突破至九十息;被动反震稳定于四成半,反震附带真气紊乱延长至两息半,紊乱期间攻击者真气凝聚力下降四成,几乎完全丧失组织高阶攻击的能力;
龟裂不碎效果增强:当承受超出防御上限致命打击时,石肤壁垒以龟裂形态维持五息残余防护,五息内防御力为正常状态三成。永久生效,可叠加。】
九十息不衰减。
反震四成半加两息半紊乱加四成凝聚力下降。龟裂不碎五息。
陆澈合上光幕。
凝脉后期全力打他九十息不破防。
打他的人每一拳都要承受四成半的反弹,并在两息半内丧失四成的真气凝聚力。
这已经不是抗揍了。
这是谁打谁亏本的买卖。
配合韧骨紫色的储能体系,他现在站着挨打都能把人耗死。
当然,实战中不可能真的站着挨打。
但这套防御给了他一个极大的底气:面对凝脉后期修士,他可以完全无视对方的攻击,专心寻找反击机会。
子时。
双重凝练。
一夜。
……
第十日。午时。
城东海月楼。
一座三层的临海酒楼。不算大,但位置极好。
三楼雅间推窗即可看见入海口方向的海面。
陆澈到时,牛横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陆兄弟,来了。”牛横引路上楼,到三楼最里侧的雅间门前停步,“赵大人在里面。”
推门。
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普通的鱼鲜时蔬,量足味正。
赵崇坐在主位。今天穿的比上次随意,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没有佩带任何兵器饰物。看起来不像总司马,像个退休的乡绅。
他对面坐着另一个人。
陆澈脚步微顿了一下。
唐勉。
方脸短须,四十出头,着一件深青色武袍。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些,眉间的竖纹浅了一线。
两个人一起?
赵崇和唐勉同时出现在一个私宴上?
陆澈在门口站了一息,随即面色如常地走进去。
“坐。”赵崇指了指唐勉旁边的椅子。
陆澈落座。
唐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陆澈很熟悉,是唐勉式的“你别紧张我有分寸”的意思。
牛横从外面把门带上。雅间内只剩三人。
赵崇给三人各倒了杯酒。不是名酿,是郡城本地的浊米酒。
“吃菜,边吃边说。”
陆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味道普通。
但他注意到那条鱼是银潮走鲈。
赵崇率先开口。
“先说结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雅间隔音不错,但他显然不想冒任何风险,“我和唐勉商量过了。关于底下那头东西的应对方案,我们两方达成了一致。”
两方一致。
钱穆呢?
陆澈没有问出口。赵崇接下来的话替他回答了。
“钱穆暂时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赵崇的目光锐利了一分,“他的方案是不作为,等州府。州府不来人,他就建议撤城东居民、放弃入海口。这不是我和唐勉能接受的。”
放弃入海口?
入海口是郡城一半渔业收入的来源。放弃入海口等于放弃城东所有渔民的生计。在虫灾导致粮食减产七成的大环境下,这跟判城东数万百姓死刑没有区别。
“所以我们两方决定自己干。”赵崇道,“唐勉的引导方案。”
唐勉这时开口了。声音比赵崇更低,几乎只有桌上三人能听见。
“引导方案的核心逻辑是,找到那头甲特级上浮的原因,然后利用这个原因改变它的移动方向。让它往远离入海口的方向去。”
他看向陆澈。
“你上次的侦察报告里提到了一个细节。一百二十五到一百三十丈处,甲特级正下方有一个两丈大小的未知信号,气血波动异常。”
陆澈点头。
“我们研究了这个信息。”唐勉道,“赵崇手下有个老斥候,在边境跟甲特级大妖打过交道。他提了一个可能性。”
唐勉顿了顿。
“那个信号可能是甲特级的幼崽。或者是它的巢穴核心。某种对它有极大吸引力的东西。它上浮的原因,可能不是被什么逼上来的,而是它在追逐那个信号。”
追逐?
陆澈眉头微皱。
如果那个信号在上浮,甲特级跟着它上浮,那确实解释了甲特级的异常行为。
但上次侦察时,他只能确认那个信号在一百二十五到一百三十丈之间。与甲特级之间有约三十丈的间距。它是在上浮还是静止,一次侦察无法判断。
“下一次深潜。”唐勉道,“我们需要你重点确认那个信号的位置变化。如果它确实在上浮,而甲特级在跟着它走。那我们就有了引导的抓手。”
“怎么引导?”陆澈问。
赵崇接话:“如果那个东西能被吸引或驱赶,我们让它往外海方向移动,甲特级就会跟着往外海去。关键在于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以及能不能被人为影响。”
能不能被人为影响。
这需要更近距离的观察。甚至可能需要有人潜到一百丈以下去确认。
陆澈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想让我潜到一百丈?”
赵崇和唐勉对视了一下。
唐勉道:“不是现在,是等你的能力再进一步之后。以你目前的深潜极限,观察一百二十五丈处的信号还是吃力。等你的能力提升后,我们再讨论这个可能性。”
不急。
他们没有逼他。
只是提前告知方向,让他有心理准备。
陆澈想了想。“我后天做第四次深潜侦察。先确认那个信号的位置变化。如果它在上浮,速度多少,方向如何。这些数据出来后再说下一步。”
唐勉点头:“就这么办。”
赵崇端起酒杯:“吃饭。正事说完了,剩下的时间别浪费了这桌菜。”
三人吃了半个时辰。
赵崇话不多,偶尔说两句军中旧事。
唐勉更沉默,只在陆澈偶尔提问时简短回应。
临散席时,唐勉忽然看了陆澈一眼。
“你现在凝脉中期巅峰。”
“是。”
“第四循环什么时候通?”
陆澈算了算:“七八日内。”
唐勉的目光闪了闪。
“通了之后告诉沈铭一声。”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凝脉后期在郡城是另一个层级。有些事情和资源,后期之后才有资格接触。”
说完他先出了门。
赵崇也站起来,拍了拍陆澈肩膀。
“小子不错,稳得住。”
然后他也走了。
陆澈最后一个出门。
站在三楼窗前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
入海口方向,水面平静如镜。
但那平静之下,不知多少暗流涌动。
他收回目光,下楼,回独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