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钳停在半空,盘中的黑色纤维仍在收缩。
军医孙济盯着那团东西,手背血管绷起,迟迟没有再落钳。
“把铁匣拿来,先封住盐场东侧的排水沟。”赵崇抬手压住周围脚步声,目光落向石槽里的黑血。
黑血顺着沟槽往下淌,刚才还只铺开几寸,转眼已经漫到碎石缝里。
陆澈走到盐场边缘,潮感沿着地面水痕铺开,排水沟下方的水流反馈变得杂乱。
杂乱里夹着细小的拉扯感,水流方向正朝内河偏移。
“排水沟不能堵,堵住之后毒水会倒灌进盐场。”
陆澈指向西南角的石闸,语气平稳,
“把闸门提起半尺,让污水往废沟走,再用石灰封住,避免进到内河口。”
赵崇立刻让牛横带人搬运石灰和封水板。
此时,一名年轻女子从盐场外快步赶来,药箱提在右手,裙摆沾着泥水。
身量纤长,墨发盘在药帽下,窄袖束住手腕,药袍腰带收得很紧,走动间腰胯线条利落分明。
面容白净,眼尾微挑,走近后先看尸体,再看孙济手里的铁钳。
“唐大人让我来验毒,谁碰过那团纤维?”
女子放下药箱,露出一双戴着薄皮手套的手。
裴青禾,郡医署借调药师。
孙济侧过身,把铁盘让给她。
“只用铁钳碰过,刚才有一根纤维缠住我的手套。”
裴青禾蹲在铁盘前,取出银针,先挑起纤维外层。
银针刚靠近,黑丝便朝针尖收拢,摩擦声细如虫鸣。
她立即收针,抬手压住孙济准备递来的药水。
“别用银器刺激,活性还在。”
孙济脸色变了。
“活性?”
“这东西能分辨温度和灵气,刚才在追针尖。”
裴青禾将一块冻过的鱼肉放到铁盘边缘。
黑丝停了片刻,几根细须伸出,贴住鱼肉表面。
鱼肉上很快出现暗色斑点,水分沿着纤维根部被抽走。
陆澈看着那几根不断收缩的触须,手掌落在刀柄上。
青黑武刀仍有残余封壳,刀脊露出的暗红纹路已经沉下去,温度却没有完全消散。
裴青禾取出一只小瓷瓶,刚打开瓶塞,黑丝立刻转向瓶口。
瓶中装的是昨天从暗灰骨刺鱼鳃部取出的黏液。
“同源。”
她说完,瓶塞立即压紧。
“毒液只是外层产物,这团纤维才是让鱼体持续异化的根。”
赵崇走到她身旁,声音发沉。
“它从哪儿来的?”
“需要看脊骨和胃囊连接处。”
裴青禾用刀尖拨开那片黑色纤维。
“这团结构扎进主脊附近,鱼死后仍能吸取残余气血,说明它还有独立的运转方式。”
赵崇看向陆澈。
“昨晚三具尸体都开过?”
“只开了七丈那具。”
“另外两具马上开。”
赵崇挥手让人把两头五丈甲特级拖到遮棚下。
军医和药师各自戴上厚手套,沿着尸体鳃部和腹腔下刀。
两具尸体的血肉已经开始发黑,脊骨附近都有灰色筋膜缠绕。
第一具尸体里没有黑团,只有几段细短的黑丝。
第二具尸体的胃囊后方,藏着一枚指节大小的硬块。
硬块被剖开,内部挤出密集纤维,触须朝活人方向伸展。
一名药师退得慢了半步,手背被黑丝擦过。
皮手套表面冒出白烟,边缘在眼睁睁之下发硬。
“退开。”
陆澈拔刀出鞘,刀锋横着落下。
黑丝被齐根斩断,断口喷出黑色汁液,落地后腐蚀出一片细孔。
药师看着自己的手套,脸上血色褪了大半。
裴青禾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到石灰堆旁。
“脱手套,先冲水,再用碱粉压住。”
药师刚解开皮绳,裴青禾已经将药粉倒在他手背上。
动作利落,腰带随着俯身收紧,药袍领口露出半截白皙脖颈,额角贴着几缕湿发。
“皮肤有没有灼痛?”
“没有。”
“那就还没进皮肉,别乱动。”
赵崇盯着地上的黑丝,面色一点点冷下来。
“能不能杀?”
“普通火烧不够,毒液会带着纤维钻进灰烬。”
裴青禾用木片拨动断丝。
“必须先让它失去活性,再封存或焚毁。”
“怎么让它失去活性?”
裴青禾看向陆澈。
“寒气,或者高强度雷火,最好两种都用。”
陆澈没有回答,只把刀锋收回鞘中。
刀刃切断黑丝的感觉很干净,暗红刀脊在入鞘前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一动极轻,只有他掌心能够察觉。
裴青禾注意到刀身上的暗红纹路,没有多问。
“先封存,我去看排水沟。”
陆澈转身走向盐场西南角。
赵崇没有阻拦,只叫来卫青山。
“带十个人守住盐沟,见到黑丝就用石灰圈住,别下水。”
陆澈站在石闸上方,潮感沿污水铺开。
石闸下的水流经过一段旧砖渠,沿地势向北,再折向内河闸口。
污水里有三处异常反馈,移动速度比水流快,贴着渠底逆行。
每次停顿,都会向周围放出一次牵引。
这股牵引极弱,普通修士根本感知不到,陆澈却能从潮感里把位置掐得分毫不差。
“它们已经进沟了。”
赵崇走过来,朝渠口看了一眼。
“能不能在岸上处理?”
“水下处理更快。”
“里面有毒。”
“所以不能让它们到内河。”
陆澈解下外袍,青铜面具扣上面部。
裴青禾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黑色药丸,递到他面前。
“含在舌下,能压住毒气入肺,但只能撑一刻钟。”
陆澈接过药丸,没有问成分。
“还有多少?”
“六枚。”
“留着。”
他把药丸收进深蓝布兜,转身跃入石渠。
水深不到二丈,被黑灰污水搅得浑浊。
破浪词条运转,水阻降下,陆澈沿砖渠向前推进。
潮感锁住第一处异常——黑丝缠在一条甲中级鳞鱼腹下。
那条鱼已经失去眼白,鳃部持续喷出黑色黏液,腹部被纤维撑开。
水流一变,鱼身摆尾,污水被搅成一片黑雾。
陆澈没有靠近,右手隔水一按。
引力场在狭窄水渠内展开,鳞鱼速度被压低,尾鳍抬起后迟迟落不下来。
贴着渠壁前进,刀锋从鳃后刺入。
刺骨真气穿过鱼体,黑丝在伤口内收缩,雷弧沿经脉游走。
鳞鱼抽动两下,气血熄灭。
割下鱼头和腹部纤维,尸体推到身后。
第二处异常没给他喘息的余地。
十几根黑丝从渠底砖缝钻出,直接缠住脚踝。
石肤纹路浮上小腿,腐蚀声贴着水流传来,纤维被挡在外层。
一步踏下去,重力领域压住渠底,砖缝附近的污泥下沉,黑丝被挤出水底。
抬刀横斩,七根同时断开。
剩余纤维转向身后那条鱼尸,陆澈反手甩出雷球,雷光在水里铺开,纤维收缩成团,青黑刀锋随后落下,断丝被寒息封在水中。
第三处已经靠近内河口了。
潮感捕捉到一片贴着渠底游动的黑色薄膜,宽不到半尺,边缘不断伸出细须,正在啃食石闸下方的灵气纹路。
再让它前进三尺,内河的水流就会把纤维送入城中。
陆澈将左手按在石闸底座上,光脉运转压入水底。
经脉里的灵气沿石缝贯入,薄膜受到震动,朝下方裂口缩去。
他没追着钻入裂口,而是将引力场收束到两丈范围。
薄膜被水流拖住,边缘向下伸展,却无法再前进半分。
挥刀斩下,寒息先一步封住薄膜根部,暗青刀锋随后切入石缝。
黑色薄膜分成两片,雷引沿断面炸开。
两片残物在水里抽动几息,终于失去活性。
陆澈从渠底捞出那团黑物,放进裴青禾准备的铁筒。
污水里的牵引感消失了。
回到盐场时,裴青禾已经将受伤药师的手背处理完毕。
她接过铁筒,先封住筒口,再用石灰覆盖外壁。
“这些纤维都朝内河走?”
“前三处都在排水沟里,根还在更深的位置。”
陆澈取下面具,将两条甲中级鳞鱼尸体放在石台上。
“这里不是源头。”
赵崇看向那两具鱼尸。
“那条渠通到哪里?”
“旧盐沟,下面有一段被填掉的水道。”
卫青山说:“盐场建成前,那里通着外海。”
赵崇沉默片刻,取过地图摊开。
裴青禾将铁筒压在地图边缘,目光停在旧盐沟的位置。
“它们沿旧水道进来,说明外海还有东西在牵引。”
陆澈抬头看向东南方。
潮感穿过盐场,落向更远的海面。
那股牵引已经离开排水沟,沉入更深的水层。
傍晚,陆澈独自回到清澜河石台。
照常落竿,水下很快有一条甲上级骨脊鱼咬钩。
鱼获拖上石台后,青白光幕在脑海中展开。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黑鳃骨脊鱼x1,甲上级,水下猎杀;甲中级鳞鱼x1,水下猎杀。】
【词条结算:灵渊,紫色,第二层。】
【灵渊第二层:主动扫描范围扩展至四十五丈,每日四次。】
【被动感知范围扩展至十五丈,可辨认凝脉境以上气息中的附着异常。】
灵渊的感知方式变得更细,活体气息和外来结构被分成两层反馈。
陆澈闭眼片刻,潮感里那道牵引终于有了清晰方向。
东南外海,锁鲸坳更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蹲在水底,一直在等。
等水流把它的种子送进城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