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夜宸站在天澜峰的白玉阶下。
他上过天澜峰一次。那回是被押上去的,在传功殿里答了一炷香的话,问的是他这三年有没有做过亏心事。今日是第二回。
石阶九百级,两旁立着石剑,剑尖朝上。守阶的执事接过他的帖子,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他的人,才侧身让开。
夜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打,左边袖口勒得很紧,勒着那只越爬越长的煞印。
进殿门前,他把气又沉了一遍。藏字诀压到最紧,最坏的打算也想过:堂上若有人要探他的脉,探出来的,还是一个淬体八重的废体。
殿门开,他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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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很高,梁是整根的铁木,横过来,压得人心里发沉。正中一张长案,案上一盏茶、一本摊开的卷子、一只铁匣。
案后居中坐着一个人。五十上下,清瘦,鬓角白了一片,一身素色长袍,没佩剑。他坐在那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夜宸不用人引,也知道那是谁。
凌朔。天澜宗掌门。三年不在宗门的人。
堂上两侧还坐着人。右手边是陆秉,见了夜宸进来,微微点了下头。左手边,沈清源端着一盏茶,眼皮没抬。
夜宸的心往下沉了半分,面上没动。
「你就是夜宸。」掌门开口,声音不高。
「是。」
「渊底那份详录,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在渊里,看见了什么。」
夜宸把早已想过几十遍的话说了出来。灰袍的老者,背驼,瞳仁空着,不映光影;右手食指按在渊壁上,一节一节往下走;煞气被一圈一圈收进裂缝,收得很慢。
掌门没打断,也没追问,只在他停下的地方,把手边的卷子翻了一页。
陆秉上前一步,打开案上那只铁匣。三块拳头大的残石并排摆出来,黑里透着一层暗红。
「掌门,」陆秉说,「这三块,是三年前清冢试炼从夜宸身上收缴的赃物,在戒律堂封了三年。前日他以一枚锈铁残片逐块贴上去,三块齐齐发烫,表面浮出封存时看不见的刻纹,断口一截接一截,残片正接最右。三块本是一块。而这刻纹的笔法,与小衍剑阵阵基那枚残片、与渊底那人所刻的符,是同一路。」
掌门伸出手,在那块残石上摩了一下。他的手指很稳。
「三年前收的东西。」他说,「封了三年。」
茶盏在案上轻轻磕了一下。
沈清源放下了茶。
「掌门。」他说,「容弟子问一句。」
「这三块是赃物,封在戒律堂,是本分。可陆首座说,有一枚锈铁残片能引动它们。」他抬眼,看向夜宸,又移开,「这枚残片,是哪儿来的?」
陆秉答:「小衍剑阵暗眼阵基石缝中所得。第九日剑阵关,夜宸独取三令,残片自暗眼石缝中起出。」
「祖师埋下的阵基。」沈清源慢慢说,「一个外门杂役,能从阵基里挖出一枚铁片,再拿它去引动赃物,说它们同源。诸位想过没有,那枚铁片,是他从阵基里挖出来的,还是他带进去的?」
堂上几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
「还有一桩。」沈清源的声音仍平,「渊底那道裂缝,煞气三日不散。补封队是内门执事带的队,通玄二重,进去都要退出来。他一个淬体八重的杂役,独个儿进去,站着没死,还从里头揣了一枚符出来。」他顿了顿,「煞气不认人。除非,渊里头那个人,认得他。」
堂上静了。
夜宸抬起头,看着沈清源。
他没躲这句话。
「沈长老说得对,煞气不认人。」他说,「可煞气认路。」
他把声音放平,一字一字。
「渊底那道裂缝,煞气不往外冲,是往里收的,一圈一圈往底下走。我站在缝口外沿,一步没往里迈。卫执事带的队,退在三十丈外。这些详录里都写着,卫执事也见过。」
「长老若疑我与渊里那人有牵连,这话我认,请掌门查。查我这三年去过哪儿、见过谁、身上有没有从渊里带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上案。我一个杂役,没什么可藏的。」
掌门端起茶,喝了一口。
夜宸接着说下去。
「我只剩一桩想不通,想请沈长老解一解。」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那三块残石。
「这三块,是三年前的赃物。可它们断口相接处的刻纹,跟剑阵阵基底下那枚铁片一样,跟渊壁那人刻的符也一样。」
「赃物就是赃物。赃物不该认得宗门禁地里的东西。」他停了一下,「起出这三块东西的人,为什么单单把它们收起来、封了三年?换了我,赃物早该熔了、埋了、扔进葬剑渊了。可它们留到了今日。」
堂上又静了。
掌门把茶盏放下,看向沈清源。
「清源,」他说,「他问的这一句,你来答。」
沈清源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三年前结案,卷宗在戒律堂。」他说,「起物的手,记为守渊执事。三年一轮换,那个人已经不在宗门了。」
掌门「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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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了。
他一站起来,堂上几位长老都跟着起身。案后的影子被殿门的光拉得很长。
「三件事。」掌门说。
「一,清冢案重审。卷宗归戒律堂,陆秉主之。三日之内,把当年在场的名册抄一份,送到我案上。」
「二,葬剑渊的渊务,自今日起不归传功殿。封渊、补封、查渊,一律由主峰派人,陆秉协理。」
沈清源把手从膝上收了回去。他垂着眼,没说话。
「三。」掌门看向夜宸。
「落霞峰杂役夜宸,晋升试甲组头名,渊底写录有功。杂役的役,免了。归甲组名籍。另赐主峰通行牌一块,随传随到。」
殿侧的执事提笔记下。
夜宸行礼。行礼时他抬了下眼,正看见沈清源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平得像一口井。
沈清源拱手,向掌门道了一声「明断」,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槛前,他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到旁人未必看得见。
他回头看了夜宸一眼。
三年前,他把这个孩子从清冢里拖出来,废了功籍,贬去落霞峰。三年后,他许下的那句「进前十便开地字库」,如今由掌门亲口许了出去,没经过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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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的人陆续散了。
夜宸也转身要走。
「你留下。」
掌门的声不高,可堂里所有人都停了步。几位长老看了看掌门,又看了看夜宸,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堂里只剩两个人。
掌门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停下。
他看了夜宸很久。那目光像水,从头顶一直淌到脚底。夜宸把气压回封印那道缝里,藏字诀绷到最紧。可他知道,在这双眼睛底下,藏与不藏,掌门大概都看得见。
掌门没有说他的境界。
「你身上那道东西,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夜宸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没有答话。
「三年前清冢里那一响,我隔着三座山听见的。」掌门说,「那日我在回来的路上。回来晚了。」
他转身走回案后,拿起那本摊开的卷子,翻了一页。
「藏经阁地字库,第三排最里一格。」他说,「三年前这桩案的旧档在那儿。有人抄过一遍,抄得很干净。你去看原卷。」
夜宸抬眼。
「记住一句。」掌门合上卷子,「你要翻案,我不拦。可葬剑渊底下那份东西,你别碰。」
夜宸应了一声,退出殿门。
阶外的日头很亮。他站了一会儿,才往阶下走。
掌门不拦他翻案,却拦他碰渊底。这两句话中间,隔着一件掌门不肯说的事。而地字库里那份被人抄过一遍的旧档,或许能告诉他,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