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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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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来的时候,门槛外面的人已经站在那儿有一会儿了。

他是被光晃醒的。日头从门那一侧进来,进来有一尺宽,落在石床脚上。他睁眼的时候那条光已经爬到他膝盖。他躺着没有动,先听门外的动静。门外有呼吸的声,浅,匀,隔一会儿有一声长的,长的那一声收得慢。

他先看的是门槛下面那一双脚。鞋比常人的大,鞋面上一层湿泥,鞋边上沾着两根草。草是断的,断口是新的。他把这两根草看了一眼,草是坡上那种矮草。

他站起来,走到门里面站住。门槛上的旧痕在他脚底下。他没有说话,先等对方开口。

门外站着的是收字的人。他个子高,站在门口,头顶那一片影子落在门槛上。他没有跨进来,两手垂着,手背上的青筋比前几天显。

「你下去了。」他说。

「下去了。」夜宸说。

「昨天夜里你睡在哪一处。」收字的人说,「草倒的方向朝着南,你是从北边过来的。」

「底下的路你走了多远。」

「往南九步,再往前摸到七格。」

收字的人把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七格上头是六格,下头是空的。」夜宸说,「六格往西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门外那个人把右手抬起来又放下。

「六格那里有东西。」收字的人说,「你没有摸。」

「我没有摸。」

「你摸的是右边。」收字的人说,「左边那一格底下是空的,空的地方比手大。你手伸不进去。」

「你怎么知道。」

「那一格我摸过。」收字的人说,「摸过一回。摸完我把手抽出来,手背上全是灰,灰底下有道印。」

收字的人没有再问。他往后退了半步,影子从门槛上退出去。

「你身上那一层,我昨天夜里就闻见了。」他说,「今天厚了一层。」

「什么味。」

「甜的。」收字的人说,「泡过水的东西,甜的味先出来。你身上前天就有,今天甜味压过了别的味。」

「压过什么味。」

「土味。」收字的人说,「先前你身上是土味。土味压得住,甜味压不住。」

他说完就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草只倒了一小片。他走了以后,门槛外面那一块地上的草过了好一会儿才立起来。

夜宸在门里站了一会儿,把门槛上那两道旧痕看了一遍。他回身走到石床边上,坐下来。

他先把门槛上那两道旧痕看了一遍。旧痕是痕,深一分的那一道边上带着毛边,他没有动它。

他把两条腿盘上,把手搁在膝上。他先把身上的衣裳理了理,把腰带松了一格,免得坐着的时候勒住。

他先做的事是把底下的那一口气找出来。

那一口气跟别处的两样。它在气海那一处底下,沉,凉。他用念头戳它,戳不动。他换了个法子,把呼吸放慢,放到跟那一口气同一个节拍上,一拍一拍地等。等的工夫长,他数到三百多下,腿坐麻了一回,他把腿换了个姿势,接着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那一口气动了。他坐着的时候外头起了风。风从门缝进来,进来一线,贴着他一边的耳朵吹。它先往上升了一寸,升到气海那一层就停住,贴着那一层的下沿不动。

他把气海里的真元往下沉,沉到气海那一层的上沿。两边夹着,中间那一层薄薄的东西就在那儿耗着。耗的时候他能觉出来,两边都在使劲,上边往下压的是真元,下边往上顶的是那口气。

耗了半个时辰,中间那一层裂开了一道口。裂开的先是极细的一线,细得他自己都觉不出来,过了一阵才有像水的东西从那条缝里渗。

裂口的时候他身上响了一声。那一声从肚子底下起,顺着脊背往上走,走到后颈就散开。散开的时候他浑身一抖,抖得石床上的草簌簌响。他咬着牙没有动,两只手把膝盖按得紧。按了一会儿,膝上的骨头被他按得发酸。他松开手,把手心在膝上摊平。

那一口气从裂口里进去了。

进去的那一下是凉的,凉得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两腿,走到脚底,走到脚趾头。走到脚趾头的时候,他十个脚趾一齐收紧,收得脚背上的筋跳起来。

凉气回上来的时候换了路。它从脚底往回走,走到腰上,从腰上往上,走到胸口。

胸口那一处堵了多年的地方,前几回只撑开过一线窄缝。这一回不同。凉气到的时候,那一处整个松了。

松的一下他觉得胸口空了一块。他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进得比先前深,深得他后背往上一提。他呼出来的时候,呼出来的那口气比平常长。

凉气从胸口往上走,走到喉咙,走到舌根。到舌根他停了一会儿。停的时候他后槽牙咬得响。他把下巴抬起来,让喉咙那一段松一松,凉气才过去。到舌根的时候他把嘴闭紧。

凉气绕着气海转了三圈。头一圈宽,第二圈窄,第三圈收得紧。转到第三圈,气海那一层的下沿往下去了半寸。去了半寸以后,气海那一层底下多出来的地方被新的真元填住。

他量了量。他量的是气海那一层跟膝上那一块骨头之间的距离。先前是十一指,现在是十指半。气海那一层比昨天厚。厚出来的那一层不散,沉在底下,压得稳稳的。他连着量了三回,三回的数是同一个。

他睁开眼。睁开眼的时候,石室里的光已经移到了墙上。他坐的这一段工夫,光走了一尺多。

账还得挨着记。他撩开左边的袖子看那道煞印。煞印原先漫过一指。现在漫过了第二指,第二指那一节颜色是淡的,淡得像隔着水看。他用指头在第二指那一节上按了按,按下去没有感觉。

他把袖子放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起来的时候腿上有劲,比昨天那一次实。他先扶着门框站了站,等身上的抖过去。

他在门里站了一会儿,把袖子撩起来看那道煞印,又把袖子放下去。石室的墙上还留着他昨晚画的那四笔,四笔在暗里看不清楚。他拿炭条在四笔底下又添了两笔。

外头天已经大亮。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那一步踩得比平时重,门槛底下那处旧痕被踩得清楚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处旧痕,没有停。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异样,攥一攥,指头有劲,攥的时候手背上那几根筋鼓起来。他把外衣的领子理了理,把袖口放下来盖住那道煞印,盖得不严,露出一小截来。

他往堤上看。堤上那八根桩在日头底下立着,影子朝西,一根一根短,最短的那一根是南头的。他一根一根看过去,看到南头那一根才停。他把门框上那处被他扶过的地方看了看,木头上留下一小片汗印,汗印的形状是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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