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
端着一壶新茶进来的。
陈钢的手已经按在了膝盖上,指节发白。
他松开。
服务员把茶壶放下,收走旧的,全程没抬头看他们一眼。
门又关上了。
方国栋看着陈钢的手。
“你很紧张。”
不是问句。
陈钢没否认。
“昨晚有人在我住处楼下蹲了一夜。”
方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动作很慢,但陈钢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比刚才收紧了半分。
“佳禾医药。”
方国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觉得他们跟卫生院药品问题有关。”
“不是觉得。”
陈钢说。
“赵强采购的那批低标临期药,供货方就是佳禾在豫南的渠道。”
“林志远昨晚亲口跟我说的——他让我销毁手里关于药房的记录。”
方国栋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钢意外的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陈钢接过去看。
是一份文件的翻拍。
纸质的,盖着红章。
抬头写着“关于佳禾医药集团豫南区域经营资质复核的通知”。
落款单位是省药监局。
日期——一个月前。
“你早就知道了。”
陈钢抬头。
方国栋把手机收回去。
“不是我知道。”
他说。
“是调查组在赵强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了佳禾的供货链。”
“但证据链断了——赵强咬死说是自己私下找的渠道,不承认有上线。”
陈钢明白了。
赵强被抓之后没有供出佳禾。
要么是怕,要么是拿了封口费。
“所以你们缺的不是方向。”
陈钢说。
“是赵强之外的第二个突破口。”
方国栋看着他。
“你能提供?”
陈钢从裤兜里掏出一个U盘。
不大,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
“卫生院药房近半年的出入库台账。”
他说。
“我在药房帮忙的时候备份的。”
“上面有每一批次的供货商编码。”
方国栋盯着那个U盘。
“这东西——合法吗?”
“我当时有药房的系统权限。”
陈钢说。
“刘德才让我帮赵强录数据,系统没限制导出功能。”
方国栋伸手。
陈钢没马上递过去。
“我有个条件。”
方国栋的手停在半空。
“说。”
“这个东西交到调查组手上的时候,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提供的。”
陈钢说。
“至少在佳禾的人被正式处理之前,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材料里。”
方国栋收回手。
靠在椅背上。
“你怕报复。”
“我怕的不是报复。”
陈钢说。
“我怕证据还没起作用就被销毁了。”
方国栋听懂了。
如果佳禾知道证据来源是陈钢,他们会想办法证明这份数据是伪造的、或者是非法获取的。
到时候不但证据作废,陈钢本人还可能吃官司。
“你不信调查组。”
方国栋说。
“我信调查组。”
陈钢说。
“我担心信息在传递过程中可能泄露。”
方国栋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陈钢下意识看了眼窗户。
包间的窗帘只开了一条缝,能看到楼下的停车场。
白色现代还在。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晴的消息:
“白色现代车里的人下车了。往茶馆方向走。”
“男,四十多岁,灰色polo衫。”
陈钢看完,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方组长。”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时间不多。”
方国栋看着他的表情,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
陈钢把U盘放在他掌心里。
方国栋握住,收进内袋。
动作很快。
“我今天下午回省城。”
方国栋说。
“这个东西我会通过内部渠道递上去。”
“你放心——不走本地。”
不走本地。
这四个字让陈钢松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
陈钢站起来。
“林志远昨天下午到县城之后,第一个去的地方是疾控中心旁边的润泽阁茶楼。”
“待了四十分钟。他在那里见了人。”
方国栋皱眉。
“见了谁?”
“不知道。但时间点很敏感。”
方国栋点头。
“我记下了。”
陈钢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
“方组长——最后一个问题。”
“调查组这次来,是省里直接派的,还是市里的意思?”
方国栋看着他。
目光里有审视的意味。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如果是市里的意思,”
陈钢说。
“佳禾在市里也有人。信息链条太短了。”
方国栋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小心点。”
这个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陈钢拉开门。
走廊里空的。
他快步走向楼梯口。
下楼。
出门的时候左右扫了一眼。
茶馆门口——白色现代还在。
但驾驶座空了。
那个灰色polo衫的男人不在车里。
陈钢没走正门台阶。
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绕到后巷。
手机又响了。
苏晴:
“那人进茶馆了。直接上二楼。”
陈钢脚步加快。
他已经走出了茶馆后巷,拐上了主街。
周围是正常的早晨人流。
他回了一条:
“拍到脸了吗?”
苏晴:
“拍到了。正面。你要看吗?”
“先存着。”
陈钢收起手机。
强迫自己放慢脚步。
融入人群。
灰色polo衫。
四十多岁。
直接上二楼。
这个人进茶馆的时机太巧了。
陈钢前脚走,他后脚进。
两种可能。
一,他是冲着方国栋去的。
跟方国栋有约。
那说明方国栋见陈钢的同时,还约了别人。
二,他是跟踪陈钢到茶馆的。
陈钢走了之后,他进去确认陈钢见了谁。
如果是第二种——佳禾已经知道他见了方国栋。
U盘的事就危险了。
陈钢停下脚步。
站在一家手机店门口假装看橱窗。
玻璃的反光里,身后没有人跟着。
他继续走。
不能慌。
方国栋说了下午回省城。
只要U盘在今天之内离开这个县城,佳禾就来不及动手。
但如果佳禾现在就知道方国栋拿了东西——
他们会不会在方国栋回省城的路上动手?
陈钢掏出手机。
想了想。
没有打给方国栋。
打了也没用。
方国栋是省级干部,不会因为一个基层医生的提醒就改变行程。
他换了个思路。
给张铁柱发消息:
“卫健局那边有情况吗?”
张铁柱秒回:
“调查组的车八点就出去了。目前没回来。停车场就剩两辆本地车。”
调查组的车八点出去了。
现在九点半。
他们去了哪里?
陈钢站在街边。
阳光很烈。
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苏晴。
不是张铁柱。
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今天早上见了方组长?消息传得真快。”
没有署名。
但陈钢知道是谁。
林志远。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太阳晒在后颈上,发烫。
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两个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