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张德福没来。
陈钢八点开诊,看了两个号,期间看了三次门口。
九点。十点。
第四个号看完,陈钢拿起手机拨了张德福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张叔,方便过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声。
“陈大夫啊……今天不太方便,我那个……腿有点不舒服,走不动。”
陈钢没说话。
张德福上周复诊的时候腿脚利索得很,从二楼爬上三楼气都不喘。
“那改天?明天行不行?”
又是沉默。
“陈大夫,我跟你说个事。”张德福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昨天晚上有个人给我打电话,说是什么……药企做患者回访的。问我吃什么药,吃多久了,有没有不良反应,中间换没换过医院。”
陈钢的手指收紧了。
“问得很细。连我一天吃几片、什么时候吃的都问了。最后还问——您的主治大夫有没有跟您说过药的问题。”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张德福顿了顿,“陈大夫,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正常回访。正常回访不会晚上八点打电话,也不会问医生跟我说了什么。”
陈钢靠在椅背上。
他们已经摸到张德福了。
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张叔,那个电话你还能查到号码吗?”
“能,我存着呢。”
“截图发我微信。”
“行。”
停了一下,张德福又说:“陈大夫,那个签字的事……我不是不想来。是我老伴儿说,最近别掺和太多事。她胆子小。”
陈钢闭了一下眼。
他理解。
六十二岁的老人,高血压三个月没控制住已经够糟心了。现在又有陌生人打电话问东问西,换谁都会害怕。
“张叔,我明白。那个签字不急——”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不行。不能说不急。
如果对方已经在接触张德福,下一步很可能是劝他转院、换医生、甚至说服他不承认之前的用药经历。一旦张德福“消失”在他的患者名单里,报告就失去了最关键的临床证据。
“张叔,这样——我下午下班骑车去你家,就几分钟的事。签完我就走。”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儿。
“……行吧。下午你来。我家你知道地方吧?”
“菜市场北边那个巷子,二楼。”
“对。”
挂了电话。
陈钢立刻把情况编辑成文字发给郑组长。
“对方已接触张德福。昨晚以药企患者回访名义电话询问用药细节及医嘱内容。号码待查。今天下午我去他家签知情确认书。”
郑组长的回复来得很快。
“那个电话号码拿到了发我。另外——你去的时候注意周围有没有人跟。”
陈钢回了个“好”。
上午剩下的号他照常看完。
中午没去食堂,在诊室吃了个面包。他需要安静想一想。
对方的动作逻辑很清晰:第一步,微信加好友试探他;第二步,安排培训把他支开;第三步,接触他的关键患者。
三步棋同时落子。
不是一个人在操盘,是一套体系在运转。
但也暴露了一个信息——他们知道张德福是关键人物。
怎么知道的?
报告里写了患者信息。
谁看了报告?
药剂科系统里状态是“已接收”。能看到内容的人包括:接收药师、药剂科主任李建国、以及有系统管理权限的人。
接收的那个年轻药师?还是有人通过管理员账号调了报告内容?
昨天郑组长说有人用医务科权限调阅了他的门诊记录。
门诊记录里有每个患者的名字、年龄、诊断。
顺着门诊记录找到张德福,再通过医保系统查到联系方式——对于有行政权限的人来说,十分钟的事。
陈钢把面包袋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下午两点,继续看诊。
三个复诊,一个新患者。新患者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颈椎病,长期伏案工作导致的。常规病,常规处理。
四点半,最后一个号结束。
陈钢收拾东西,锁了诊室,骑车出门。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门卫室旁边没有黑色别克。
骑了十五分钟到菜市场。北边巷子,灰色六层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一小半。
二楼,左手第一间。
陈钢敲门。
开门的是张德福的老伴儿,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女人,表情紧绷。
“陈大夫?老张说你要来。进来吧。”
屋里不大,客厅摆了张方桌,上面有一壶泡好的茶。张德福坐在沙发上,看到陈钢来了,站起来。
“坐。”
陈钢没坐。
“张叔,东西我带了,签完我就走,不耽误你们。”
他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知情确认书。内容很简单:患者张德福确认其在县医院中理疗科就诊期间的用药信息、复诊记录可作为临床质量反馈的参考依据。
不涉及举报,不涉及法律诉讼,纯医学范畴。
张德福接过去看了一遍。
“就签这个?”
“就这个。”
老人拿起桌上的笔,签了名字,按了日期。
陈钢把确认书收好,装进文件袋。
“张叔,那个电话截图发我了吗?”
“发了发了,中午就发了。”
陈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确实有。一个陌生手机号,归属地显示本市。
“以后再有这种电话,你就说记不清了,别多说别的。”
张德福点头。
他老伴儿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陈大夫,这事……不会连累老张吧?他就是个吃药的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
陈钢看着她。
“婶子,签的这个东西只是医学记录确认,跟官司没关系。不会有人来找你们麻烦。”
他没把话说满。因为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继续骚扰张德福。但至少——签字拿到了,证据链闭合了。就算他们把系统里的报告删干净,这份纸质材料加患者亲笔签字,够了。
出了门,下楼。
骑车走到巷口的时候,陈钢停了一下。
巷子对面的烟酒店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上没人,但后视镜的角度正对着张德福家那栋楼的单元门。
后视镜上挂了个行车记录仪。
在亮着。
陈钢没多看,蹬车走了。
回到宿舍,他把签好的确认书拍照发给郑组长,同时转发了那个“回访电话”的号码截图。
然后加了一句。
“张德福家楼下有人蹲守。电动车挂行车记录仪对着单元门口。”
郑组长沉默了整五分钟。
回了一条语音。
陈钢点开听。
“比预想的激进。他们在监控你的证人。我调整一下节奏——你那个培训照常去。”
顿了一下。
“等你培训回来,例会之前,我会先动手。”
陈钢盯着屏幕。
先动手。
什么意思?不等例会了?
他正要追问,郑组长又发了一条文字。
“明天把张德福的病历原件复印一份寄到我这边。地址我单独发你。用顺丰,寄件人写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