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栋的办公室烟味很重。
桌上三个烟灰缸，两个满的，一个刚换。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也压不住那股焦油味。
陈钢把单肩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三个档案袋依次摆出来。
“第一份，佳禾厄贝沙坦在临丰人民医院的采购合同和进货单据。第二份，药房内部的不良反应登记簿，九个月四十七例，全部未上报。第三份，原始盘点数据，采购量和处方量之间有七千二百盒的差额。”
方国栋把烟掐了，走过来翻开第二个档案袋。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行铅笔字。
“三次上报，三次驳回。”
方国栋没出声，但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黄主任不是临时起意。”陈钢说。
“我知道。”方国栋合上档案袋，声音沉下来，“所以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一个准备了大半年的人突然交出东西，说明他已经到了扛不住的临界点。”
“林小军去了他病房。”
“我刚说的。”
“不是。”陈钢看着方国栋，“我说的是——林小军去病房，不是去找档案，是去找人。档案扑空了，他第一反应不是去追档案的去向，而是去找黄主任本人。这说明他判断是黄主任主动交出去的。”
方国栋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林小军已经知道黄主任在准备什么了。”
“至少怀疑了。一个药剂科主任突然请病假住院，同一天下午药房的档案柜被人动过。林小军不蠢。”
方国栋转身走到窗口，点了根新烟。
“我派了人在住院部盯着。但那是临丰的地盘，我们的人没有执法权，只能看，不能拦。如果林小军今晚对黄主任施压，逼他翻供——”
“翻不了。”陈钢说。
方国栋回头看他。
“东西已经在这了。”陈钢拍了拍桌上的档案袋，“黄主任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林小军逼他也没用。他唯一能做的是咬死不知道档案去了哪里，或者说被人偷了。只要他不承认是主动交出来的，林小军拿他没办法。”
方国栋抽了口烟，没接话。
陈钢知道他在想什么。
理论上说得通，但人在高压下会崩。黄主任能不能扛住，谁也打不了包票。
“转诊记录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陈钢换了个话题。
“明天上午。省卫健委那边需要走流程调取，我已经打了招呼。”
“还有一件事。”
陈钢掏出手机，找到苏晴发的那条消息，把屏幕递过去。
方国栋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禾康健康管理有限公司。”他念出声，“城中村？”
“苏晴实地去看过了，挂的健康咨询牌子，实际在做诊疗，没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有患者在排队输液。”
方国栋的烟差点没拿稳。
“她一个记者跑那种地方去？”
“已经让她别再去了。但照片拍了。”
方国栋把手机还给他，在办公桌前来回走了两步。陈钢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摸到规律了——来回走是在权衡，站着不动是在做决定。
“陈钢，你听我说。”方国栋站住了，“这件事的线头越来越多，但我们现在能动的牌不多。省药监的稽查力量有限，我手上能调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佳禾在省里的根扎得深，不是我一个调查组组长能一锅端的。”
陈钢没说话。
“所以我需要一个铁证。不是采购单据，不是不良反应登记，这些都是间接的，对方可以说是管理疏忽、工作失误。我需要的是——药本身有问题的直接证据。”
陈钢从包的侧袋里摸出一个密封袋。
里面是一盒佳禾厄贝沙坦，从临丰人民医院药房拿的。
“我带了样品。”
方国栋盯着那盒药。
“你打算怎么验？”
“省药检所可以做含量测定和溶出度对比。但这需要时间，而且——”陈钢顿了一下，“需要有正规渠道的同批次对照样品。如果佳禾供给临丰的货和供给其他医院的货批号相同但含量不同，那就是定向供应问题药。”
“对照样品我来想办法。”方国栋掐灭烟，“省城几家三甲也在用佳禾的降压药，我让人从省附院药房取一盒同批号的。”
他说着已经在拨电话了。
陈钢靠到椅背上。
系统在视野角落刷了一行字。
【主线任务更新：物证已送达】
【医德值+35】
【系统余额：1740/5000】
余额还是不够。毒理分析技能解锁的门槛是三千，他现在连一半都没到。手动省着用，还剩四十多个小时冷却，用一次少一次。
方国栋打完电话，转过来：“对照样品明天下午能拿到，药检所我也打了招呼，插队做，三天出结果。”
“三天。”
“我知道你嫌慢。但药检所的流程没法再压了。”
陈钢点头，没再说这个。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不是苏晴，不是韩科员。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默认灰色。
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今天从药房拿走的那盒药，批号是-A09。这个批号的药，临丰和城中村诊所用的是同一批货。”
陈钢的拇指悬在屏幕上。
同一个人。发短信的和发微信的是同一个人，换了平台而已。
这个人知道他拿了药。知道批号。知道城中村诊所的事。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这个微信号之前从没给他发过任何消息。好友列表里也没有。
是对方主动加的他，他什么时候通过的？
不对。他没通过。
这条消息是通过“消息请求”发过来的，不是好友发的。
陈钢没有点“接受”，也没有回复。
他截了图，发给方国栋。
方国栋看到截图的时候人在三步之外，走过来看了一眼陈钢的手机屏幕，脸色变了。
“有人在喂你情报。”
“从临丰就开始了。今天第三次。”
方国栋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着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采购批号、城中村诊所的供货来源……这些信息，要么是佳禾内部的人，要么是——”
他没说完。
陈钢替他说完了：“要么是管着这条线的人。”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像是小跑。
方国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款的诺基亚按键手机。
“从现在开始，关键信息用这个联系。你的号码可能已经被监听了，微信更不安全。”
陈钢接过那个巴掌大的手机，沉甸甸的，像块砖。
“密码1234，里头存了我的备用号。”方国栋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说。”
“你明天不要去医院上班。”
陈钢看他。
“我已经跟省附院打了招呼，说你被调查组借调做技术支持。理由是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但实际上——”方国栋压低声音，“明天上午你跟我去一趟省药监局，把这些材料做一个正式的证据登记。原件封存，复印件留底。万一出什么事，东西在系统里，谁也销毁不了。”
陈钢把诺基亚揣进口袋。
“方组长，你觉得会出什么事？”
方国栋走回窗口，背对着他。
窗外省城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排排亮起来，像是地上的星。
“我干这行十七年了。”他说，声音不高，“能让一个药剂科主任挣扎大半年才敢把东西交出来的势力，不会只派一辆朗逸跟踪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三个档案袋上。
“今天是试探。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交手。”
陈钢的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电话。
韩科员的声音带着喘：“陈专家，黄主任那边出事了——他要求自己办出院，今晚就走。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