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没有加快脚步。
他从面馆出来，朝着巷口那辆黑色别克走过去，步子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在余光里锁住了那个深灰夹克。
买烟。
中午十二点半，站在小卖部门口买烟，侧身对着面馆方向。
早上在医院行政楼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位，同一张脸。
不是巧合。
别克的车窗摇下来，里面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探头：“陈专家？”
“韩科员？”
“上车吧，方组长催得急。”
陈钢拉开后门，坐进去的瞬间，余光最后扫了一眼小卖部方向。
深灰夹克已经转过身了，正在掏手机。
车门关上，别克倒出巷子，拐上主路。
韩科员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他：“方组长说走省道，不上高速。临丰到省城两个半小时，咱们三点前能到。”
“不急。”陈钢把包放在膝盖上，手压着拉链，“先绕一下。”
“绕？”
“出城别走东边，从南边绕。”
韩科员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打了方向盘往南走。
陈钢回头看了一眼后挡风玻璃。巷子已经看不见了，主路上车不多，但一辆银灰色的大众朗逸从岔路口拐出来，跟在他们后面两百米。
他没说话。
韩科员也看到了后视镜里的车，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那辆——”
“看到了。”
“怎么办？”
陈钢想了三秒。
“正常开。到南环路口的时候连续拐三个弯，如果还跟着，就打方国栋电话。”
韩科员点头，脚下油门稳住。
车内安静了两分钟。陈钢没看后面，他在低头翻包里的档案袋。
他把第二个档案袋抽出来——不良反应登记。
翻开第一页。
一张表格，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日期：2023年7月14日。患者姓名：王秀兰，68岁。用药：佳禾厄贝沙坦150mg/日。不良反应描述：连续服药两周后血压未降反升，伴随持续性头晕、视物模糊。处理：调整剂量至300mg，仍无效，后换药。
第二条。
日期：2023年8月3日。患者姓名：李德福，72岁。不良反应：服药一个月，血压波动剧烈，最高达190/110。急诊就诊一次。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陈钢一页页翻过去，越翻越快。
这本登记簿从去年六月开始，到今年三月，九个月时间，记录了四十七例不良反应。
四十七例。
一个县级医院的单品种药物，九个月内四十七例不良反应登记。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正规药物警戒系统里，都足以触发信号——要求厂家自查，甚至暂停销售。
但这些登记，从来没有上报过。
陈钢翻到最后一页，登记簿的封底内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是写了又想擦掉但没擦干净。
“三次上报，三次驳回。——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黄主任不是今天才动了念头。他从去年就开始挣扎。
“陈专家。”韩科员的声音有点紧。
陈钢抬头。
韩科员正盯着后视镜：“三个弯都拐了。还在后面。”
陈钢把档案袋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他掏出手机，拨方国栋。
两声就接了。
“有人跟着。银灰朗逸，牌照没看清，从临丰城区就跟上了。”
方国栋沉默了一秒：“确认是跟踪？”
“连续三个弯没丢。”
“位置。”
“南环路，快出城了。”
方国栋的声音果断了：“出城之后走省道237，往东十五公里有个加油站，中石化的。你们停在那里，我让本地的人过去。”
“本地的人？”
“省厅药监稽查有个人在临丰出差，我刚才联系过了。他手里有执法证，关键时候能用。”
陈钢说了声好，挂了。
“听到了？”他看韩科员。
“237省道，中石化加油站。”韩科员点头，脚下油门踩深了一点。
车速起来了。南环路出了城区，两边是冬天收割完的田地，光秃秃的，视野很开阔。
后面那辆朗逸也跟着提了速，但保持着大概三百米的距离。不近不远，不像是要拦截，更像是——盯梢。
陈钢的系统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字。
【紧急任务触发：安全转移物证】
【任务目标：将关键药品档案送达省级药检部门】
【失败惩罚：医德值-200，系统功能降级】
他把系统提示划掉。
窗外的田野在往后退，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没什么温度。陈钢盯着前方的路面，脑子里在过另一件事。
那条短信。
“建议你今天就回省城。”
不是威胁。是建议。
现在他想通了一件事——发短信的人，和跟踪他的人，可能不是同一拨。
跟踪他的，大概率是佳禾的人。那辆黑色轿车的司机，深灰夹克，朗逸。一条线。
但发短信的人——知道他在临丰，知道他的身份，却选择了“建议”而不是“阻止”。
这个人不想他出事。
或者说，这个人需要他活着回到省城。
问题是，为什么？
韩科员突然出声：“前面就是加油站。”
陈钢收回思绪，看向前方。中石化的蓝色招牌在阳光下很明显。加油站不大，三个加油位，旁边有个便利店。
“进去加油。”陈钢说。
别克拐进加油站。韩科员在最里面的加油位停下来，一个工人走过来拿油枪。
陈钢从后视镜看出去。
朗逸没有跟进来。它从加油站门口开过去了，速度没变，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
一直往前开，消失在省道尽头。
韩科员长出了一口气。
陈钢没放松。他在等另一个人。
三分钟后，一辆白色SUV从对面方向驶来，停在加油站便利店旁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短寸头，黑色冲锋衣，走路带风。
他径直走向别克，敲了敲陈钢这边的车窗。
陈钢摇下来。
男人亮了一下证件，太快，但陈钢看清了“省药品监督管理局”几个字。
“陈专家？方组长让我来的。姓孙。”
“孙同志。”陈钢推开车门下来。
孙姓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鼓囊囊的单肩包上。
“东西在身上？”
“在。”
“好。”孙姓男人朝白色SUV扬了下下巴，“换我的车，我带你走。小韩的车牌号可能已经被记了。”
陈钢没犹豫，从别克里拿了包，跟韩科员点了个头，上了白色SUV。
车启动，掉头，往省城方向开。
孙姓男人开车很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根烟叼上，但没点。
“方组长跟我说了大概情况。”他咬着烟说，“佳禾在临丰的路子我们盯了半年了，一直没证据。你今天这趟——”
他看了陈钢一眼。
“够胆。”
陈钢没接这话。他靠在座椅上，手还压着包。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第二条短信。
“东西拿到了就好。但你手里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账本不在临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