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在石漠城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萧炎把那件破了洞的斗篷重新裹紧,脚底板上的血泡虽然挑破了,但每踩一步黄沙,那种钻心的刺痛依然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
葛小伦走在旁边,黑色的装甲表面蒙了一层厚厚的土灰。他连看都没看街边那些眼神不善的佣兵,大剑就那么随意地扛在肩上,剑刃偶尔磕碰到街边的石墙,刮下一串火星子。
“前面那个挂着狼头和双剑旗子的院子,就是我大哥二哥的驻地。”
萧炎停下脚步,指着街道尽头一座颇具规模的木制营寨。
营寨的木栅栏都是用沙漠里特有的铁木削尖了扎进地里的。大门紧闭着,门楼上站着两个赤着胳膊的佣兵,手里端着上好弦的十字弩,箭头在毒辣的日头下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淬过蛇毒的痕迹。
空气里除了干燥的土腥味,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金疮药的苦味。
两人刚靠近营寨五十米。
“站住!”
门楼上的佣兵直接调转弩机,准星对准了葛小伦那颗被头盔包裹的脑袋。
“漠铁佣兵团驻地,闲人滚蛋!再往前走一步,老子的弩箭可不长眼!”
萧炎掀开头顶的斗篷,露出那张被风沙吹得有些发糙的脸。
他抬起头,冲着门楼上喊了一嗓子。
“去跟你们团长说,乌坦城萧家的人来了。”
门楼上的佣兵愣了一下。他盯着萧炎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像铁塔一样的黑甲男人,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顺着木梯滑了下去。
没过半分钟。
营寨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从里面被人猛地拉开。
一个穿着劲装的青年大步跨了出来。
这人眉眼间和萧炎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硬朗。他手里倒提着一杆银色的长枪,枪尖上还跳跃着几丝银白色的电弧。
萧厉的视线直接越过了萧炎,死死钉在葛小伦身上。
他身上的雷属性斗气已经运转到了极致,枪杆在他的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乌坦城来的?”
萧厉眯起眼,下巴朝葛小伦扬了扬。
“萧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连斗气都没有的铁疙瘩?你们打着我萧家的旗号来石漠城,想干什么买卖?”
萧炎看着眼前这个比三年前黑了也壮了的二哥,鼻头莫名一酸。
他刚想开口叫人。
萧厉手里的长枪已经毫无征兆地挑了起来。
枪尖带起一道刺耳的破风声,直接奔着葛小伦的咽喉扎了过去。这一下不是真要杀人,但绝对是用了七成力道的试探。
“二哥!别动手!”
萧炎急得直接去摸背后的玄重尺。
晚了。
长枪的枪尖已经递到了葛小伦的脖子跟前。
葛小伦连眼皮都没抬。
他甚至没放下扛在肩膀上的大剑,只是空出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往前一伸。
“啪。”
一声脆响。
那杆夹杂着雷属性斗气的长枪,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葛小伦的两根手指稳稳地捏在枪尖后方三寸的位置。枪杆上的电弧顺着黑色的金属手套一路乱窜,却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萧厉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双手握住枪杆,腰部猛地发力,试图把长枪抽回来。
纹丝不动。
那两根手指就像是长在枪杆上的铁钳,任凭他怎么催动斗气,枪尖连半毫米都挪动不了。
“力道不错。”
葛小伦松开手指,随手在装甲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是这电火花有点弱,连给我这身战甲充个电都不够。”
萧厉脚下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形。他看向葛小伦的眼神里,那股防备直接拉到了顶点。
“二哥!是我!”
萧炎趁着这个空档,一步跨过去,直接抱住了萧厉的肩膀。
“我是小炎子!”
萧厉身体猛地绷紧,手里的枪杆差点砸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三年前那个因为斗气尽失而满脸阴郁的少年,现在长高了,眼神里的颓废早就被一种刀锋般的锐气代替。
“小炎子?”
萧厉张了张嘴,声音直接劈了叉。
他扔掉长枪,两只手死死抓着萧炎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你小子......你怎么跑塔戈尔沙漠来了?父亲呢?家里出事了?”
萧炎被晃得头晕,赶紧拍开萧厉的手。
“家里挺好。我是出来历练的。这位是葛小伦,小伦哥。是我在魔兽山脉结识的生死兄弟,这趟多亏了他,不然我连沙漠的边都摸不到。”
萧厉这才把视线重新挪回葛小伦身上。
他弯腰捡起长枪,冲着葛小伦抱了抱拳。
“刚才多有得罪。既然是小炎子的兄弟,那就是我漠铁佣兵团的贵客。两位,里面请。”
营寨大厅里。
萧鼎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后面。桌上铺着一张沾着血迹的羊皮地图,旁边还放着几卷没处理完的账册。
大厅两侧坐着十几个佣兵。有几个身上还缠着绷带,伤口往外渗着黄水。整个大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到萧厉领着两个人进来,大厅里的佣兵们纷纷抬起头。
“大哥。”萧炎走到桌前,喊了一声。
萧鼎手里的炭笔停在地图上。
他抬起头,那张沉稳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猛地站起身,连带翻了手边的茶杯。
茶水顺着桌沿滴在地上。
“小炎子?”
萧鼎绕过木桌,快步走到萧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比萧厉要沉得住气,但那双紧紧攥着萧炎胳膊的手,依然暴露了他心里的激动。
“长结实了。这背上背的是什么玩意儿?这么大个黑尺子,不嫌沉?”
萧鼎拍了拍萧炎背后的玄重尺,转头看向葛小伦。
“这位朋友,面生得很。”
萧炎把刚才在门口的介绍又重复了一遍。
萧鼎拉过两把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葛小伦一屁股坐在那把有些年头的木椅上,沉重的装甲压得椅子腿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旁边几个老佣兵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头拧得老高。
一个左脸带着刀疤的佣兵凑到萧厉身边,压低声音。
“二团长,这节骨眼上,团里本就缺人手。您把三少爷接进来,万一沙之佣兵团那边打过来,咱们还得抽人保护他。那个穿黑铁皮的家伙连斗气都没有,块头再大也是个活靶子啊。”
萧厉瞪了他一眼。
“闭嘴。我萧厉的弟弟,我自己护着。轮不到你们操心。”
刀疤脸佣兵干咽了一口唾沫,退回人群里。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兄弟重逢的热度还没捂热,就被这种紧绷的局势给冲散了。
萧鼎端起一个新茶杯,推到萧炎面前。
“小炎子,你这趟来沙漠,到底是为了什么?别跟我说是随便逛逛。塔戈尔大沙漠可不是乌坦城的后山,这里吃人不吐骨头。”
萧炎捧着茶杯,暖了暖手。
“大哥,我需要沙之曼陀罗。年份越久越好。”
萧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水面晃出一圈波纹。
“沙之曼陀罗?那东西只有沙漠深处的岩浆地带边缘才有。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炼药。”
萧炎没隐瞒。
“我结识了一位高阶炼药师,他需要这味药材。只要能找到沙之曼陀罗,我就能换到我想要的东西。”
萧鼎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小炎子,不是大哥不帮你。如果是半个月前,我亲自带队去沙漠深处给你挖。但现在......”
他指了指大厅里那些带伤的佣兵。
“沙之佣兵团最近像疯了一样,到处抢我们的地盘。他们背后的主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铁了心要把我们漠铁挤出石漠城。我们现在连驻地都快守不住了,根本抽不出人手进沙漠。”
萧炎皱起眉头。
“沙之佣兵团?他们团长罗布不是只有大斗师的实力吗?大哥二哥联手,还怕他?”
萧厉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罗布算个屁。麻烦的是他背后的势力。那帮人前几天派了个穿黑袍的家伙过来,一招就把我们派出去的三个小队全废了。那手法,阴毒得很。”
听到“黑袍”两个字。
葛小伦和萧炎对视了一眼。
葛小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出节奏。
“行了,别搁这儿诉苦了。咱们谈笔交易。”
他手腕一翻,直接把那半张从海波东那里换来的羊皮残图拍在木桌上。
“啪。”
羊皮纸上的黑色纹路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诡异。
“这东西,是从加玛帝国上一任冰皇海波东手里拿到的。”
葛小伦看着萧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们帮我们找沙之曼陀罗,凑齐药材,我们帮海波东解开美杜莎女王的封印。等那老头子恢复斗皇实力,什么沙之佣兵团,什么黑袍人,全让他去当苦力清理干净。”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伤员的呻吟声都停了。
刀疤脸佣兵半张着嘴,看看葛小伦,又看看桌上的残图。
“冰......冰皇?斗皇强者?”
萧鼎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盯着葛小伦,试图从那张脸上的表情里找出开玩笑的成分。
没有。
这个穿着黑甲的男人,说起斗皇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一个随时可以使唤的打手。
“小炎子。”
萧鼎把目光转向自己的亲弟弟。
“他说的......是真的?”
萧炎点了点头。
“残图换丹药,交易已经达成了。现在就差沙之曼陀罗。大哥,我这趟来,不是来避难的。我是来给你们送底牌的。”
萧炎站起身,右拳握紧。
淡黄色的斗气猛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直接在拳头上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斗气纱衣。
“斗者?!”
萧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年前还是个连斗之气三段都突破不了的废物,现在竟然凝聚了斗气纱衣?
大厅里的佣兵们也炸了锅。十五六岁的斗者,这天赋就算放在加玛帝国的那些大家族里,也是顶尖的苗子。
萧鼎看着萧炎拳头上的斗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小子。这趟没白走。”
萧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雪岚!”
一个穿着紧身皮甲的女人从佣兵里走出来。
“去库房,把咱们存着的关于沙漠地形的卷轴全拿出来。再挑十个机灵的兄弟,准备好干粮和水。”
萧鼎看向萧炎和葛小伦。
“沙之曼陀罗的线索,我们有。人手,我也给你们配齐。但这事得快。”
萧厉在旁边提着长枪,压低了声音。
“大哥说得对,得快。沙之佣兵团的人已经在外面转悠两天了。我估摸着,他们今晚就会来试底线。要是咱们顶不住,这驻地明天就得改姓罗。”
葛小伦掏了掏耳朵。
“今晚就来?那正好。”
他站起身,大剑在手里掂了两下。
“省得我去找他们了。就当是住店付的房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