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后的第四天。
帝都的街道安静得连犬吠都听不见。米特尔家族总部外的青石长街早已经被城防军临时封锁。
黑压压的马车排成了长龙。拉车的二阶魔兽风行驹平时性子暴烈,此刻却受制于空气中散发的无形威压,焦躁地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砖。周围的随从和车夫死死拽着缰绳,没人敢弄出半点驱赶的动静,生怕惹出要命的岔子。
加刑天穿着不起眼的灰黑色便服,踩着下马石落地。
他今天没带皇室仪仗队。这位加玛皇室的守护者抬头看着米特尔家族那两扇包着铜皮的高耸大门,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后面马车车帘掀开。法犸双手拢在宽大的炼药师长袍袖子里,踩着小碎步凑向加刑天。
“加老,这趟门,不好进啊。”
法犸压着嗓子,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严阵以待的萧门护卫。这些护卫手里端着重型连弩,身上全透着在刀尖上舔过血的狠劲。
加刑天扯了扯袖口的暗纹,刻意压平衣服上的褶皱。
“云岚宗塌了,萧家现在是帝都最大的主子。那小子昨晚派人往皇宫递了帖子,把我们几个老家伙全叫过来,总不可能是叙旧。”
法犸叹了口气,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那只跨界抓过来的黑色巨手,单凭余波就把云岚山主峰压塌了一半。那种层次的怪物,真要灭加玛帝国,连半天都不用。”
法犸拢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着衣角。
“萧炎惹上了那种势力,我们现在跟他绑在一起,就是把脖子往铡刀下送。”
加刑天手里的盘龙拐杖在青石板上杵出沉闷的声响。
“所以必须保住兵权。真到了那一步,我们还能往周边帝国撤。要是兵权交出去,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木家家主木辰从后方大步走上来。他体型魁梧,粗糙的手掌却不停地搓着大腿外侧的布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加老说得对,兵权是底线。没兵,我们以后就是砧板上的肉,连上桌谈条件的资格都没了。”
加刑天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局棋的走法。交钱交粮可以,交权不行。萧炎就算手段再狠,总不能把加玛帝国的高层杀个干净。皇室掌控着帝国的运转中枢,木家握着边境防线,炼药师公会垄断全帝国的丹药供应链。只要三家死咬着兵权和公会独立性不放,萧炎为了大局稳定,最后肯定得妥协。
毕竟,那个能一剑劈开空间的黑甲怪物受了重伤,现在能不能下床还是未知数。只要那尊煞神不出来镇场子,单凭萧炎一个刚到斗王巅峰的年轻人,吃不下这块硬骨头。
米特尔家族的中央议事大厅。
空间大得惊人,足以容纳上百人议事,今天这里连端茶倒水的侍女都没留。
海波东坐在侧面的太师椅上。他面前茶几上放着热茶。这位米特尔家族的太上长老端着茶盖,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眼皮都没抬,完全没有身为东道主招呼客人的意思。
加刑天看了海波东一眼,眼底藏着戒备。他带着法犸和木辰走到长桌左侧,各自找位置坐下。
座位很有讲究。三人紧挨着坐在一起,把右侧的空位全留了出来,摆明了抱团取暖的架势。
没过几分钟,后方通道传来了脚步声。
动静不大,步子迈得很稳。每一下踩在厚实的木地板上,都让加刑天心跳乱了一拍。
萧炎走出来。
他身上那件临时换上的黑色长袍破损严重,没来得及修补。衣领敞开着,露出的皮肤表面偶尔会窜过两道细微的森白火苗。
每当火苗闪过,他周围半米内的空气就会因为极寒和极热的交替,发出细碎的音爆声。靠得最近的一张黄花梨木椅子,扶手上先是结出厚厚的冰霜,紧接着又被高温烤得焦黑龟裂。
左眼青色,右眼森白。两种截然不同的异火本源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萧炎刚走近长桌,加刑天端着茶杯的手直接僵在半空。茶水在杯子里剧烈晃荡,泼在手背上烫出大片红印。
他根本顾不上擦。
斗皇!
加刑天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死死盯着萧炎身上的气息波动,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本能地移开视线。
他心里的推演在这一秒被彻底砸碎。
如果是斗王,他们还能凭着资格和底蕴讨价还价。十九岁的斗皇?这种怪物,已经跳出了加玛帝国几百年来的常理认知。
萧炎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
“各位。”
萧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刚突破后尚未完全压制住的沙哑,像砂纸擦过铁板。
“今天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萧门准备牵头,把加玛帝国所有的资源打乱重组。”
话音砸在桌面上,大厅里的温度直降冰点。
加刑天把茶杯放回桌面,瓷盖撞出清脆的响声。他硬着头皮迎上萧炎那双异色的瞳孔。
“萧炎小友。云岚宗覆灭,萧家现在是加玛帝国最大的势力,这点皇室认。皇室愿意与萧门结成最高级别的同盟。以后加玛帝国每年的供奉和税收,皇室分文不取,全数送进萧门的金库。”
他顿了顿,试图让自己显得有底气些,把筹码往上加。
“但整合资源牵扯太广。皇室的军队编制、炼药师公会的自主权,这些东西要是强行揉在一起,只会引起兵变。加玛帝国现在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强行吞并。一旦内部乱了,周边那些帝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法犸闭着眼睛,顺着话茬往下接,语气诚恳。
“萧炎小友,炼药师公会向来保持中立。公会愿意为萧门无偿提供所有五品以下的丹药配方和药材渠道。但公会里那些炼药师脾气古怪,要是强行剥夺他们的自主权,只怕会引起大批炼药师出走。这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木辰粗声粗气地附和。
“木家世世代代替皇室镇守边疆,五十万大军的指挥权要是乱了,出云帝国那些豺狼怕是马上就要越界屠城。”
这是试探,也是博弈。他们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把钱财和资源全交出去,只求保住手里最后的底牌。
萧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三个老家伙。
老师被抓走,留给他的不仅是骨灵冷火的本源,还有纳戒里那些足以让整个大陆西北角疯狂的丹药库存。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这些库存,砸出一个绝对听话、绝对统一的基本盘。魂殿的庞大他已经见识过了,靠单打独斗去中州救人,无异于送死。
要绑,就得用利益把他们的命门死死拴住,让他们主动把脖子伸进套子里。
萧炎没有反驳加刑天的话。他直接从纳戒里摸出三个玉瓶。
砰。砰。砰。
三个玉瓶被他随意地扔在红木长桌上。瓶塞没有拔,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药香,直接顺着瓶口的缝隙钻了出来,在大厅里迅速弥漫。药香闻上一口,连体内停滞多年的斗气都开始躁动。
法犸原本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大。他那干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前伸了半寸,差点碰倒面前的茶杯,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品阶的东西?”
法犸的声音劈了叉,两只眼睛死死黏在那三个玉瓶上,根本挪不开。他做了一辈子的炼药师,连六品丹药都极少炼制成功。
萧炎手指把玩着另一只空茶杯。
“最左边那瓶,六品破宗丹。能让斗皇巅峰强者在冲击斗宗时,增加两成成功率。并且能保证就算突破失败,也能保住性命,修为不跌。”
加刑天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端着的架子,变成了无尽贪婪的渴望。他卡在斗皇巅峰几十年了,寿命眼看就要见底。这枚丹药对他来说,比整个皇室的半壁江山还要致命。有了它,皇室就能出一个真正的斗宗。
“中间那瓶,六品皇极丹。能让斗皇强者强行提升一到两星的实力。”
萧炎继续说道。
“最右边那瓶,七品阴阳玄龙丹。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破而后立,脱胎换骨。”
“七品......阴阳玄龙丹......”
法犸倒退了半步,直接撞在椅背上。传闻中能让人破茧成蝶的神药,居然就这样随意地摆在桌面上。
萧炎的视线扫过对面三人。
“这只是保底福利。”
他停止把玩茶杯,身体往前倾,压迫感迎面扑来。
“加入新联盟,所有的资源打乱重组。各位依然是高层,手里的权力或许会变,但你们能得到的,是加玛帝国这片穷乡僻壤几百年都凑不齐的东西。丹药、高阶功法、甚至是突破斗宗的契机。”
萧炎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砸在他们的死穴上。
“我不喜欢强买强卖。你们可以拒绝。但今天走出这扇门,以后加玛帝国的地界上,就不会再有皇室、公会和三大家族的位置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最后通牒。不同意,就是死。同意,就能拿到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处。
大厅里的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压在每个人的肺管子上。
加刑天和法犸疯狂权衡着利弊。交出兵权和自主权,就等于把身家性命全交给了萧炎。但那瓶破宗丹的诱惑,简直是一只带毒的钩子,死死勾住了加刑天的心脏。
就在这个时候。
海波东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茶盖丢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米特尔家族,全盘加入。所有商铺、渠道、情报网,从今天起,全部交由萧炎盟主调配。谁敢有二心,老夫亲手扭断他的脖子。”
海波东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指着桌上的丹药,冷笑着看向加刑天。
“老妖怪,法犸老头。你们活了大半辈子,胆子倒是越活越回去了。云岚宗压在你们头上的时候,你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有现成的通天大道摆在面前,你们还在这里惦记着手里那点破铜烂铁。不就是兵权和公会吗?交出来,换一个斗宗的席位,这买卖加玛帝国除了萧炎,谁还能给你们做?”
他太清楚萧炎的潜力了。更何况,昨晚萧炎就找他通过气,今天这就是在唱双簧。他早就把米特尔家族的宝全押在萧炎身上了。
海波东的表态,就像是砸碎僵局的第一柄大锤。
加刑天干枯的手指按在红木桌沿上。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褪去了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他心动了,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他们还在忌惮。
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把刀。
萧炎确实够狠,也有七品丹药做筹码。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中州魂殿的斗尊已经露过面了,那种层次的力量根本不是加玛帝国能抗衡的。如果只有萧炎,他们就算加入了,未来面对魂殿的报复,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真正等着的,是那个男人。
那个硬抗斗尊一击,一剑把空间劈出裂缝的黑甲怪物。
如果那个怪物死了,或者废了,这个所谓的联盟就是个扛不住风雨的空壳。如果那怪物还在......
加刑天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干涩。
“萧炎盟主。这构想确实宏大。但魂殿的势力......不知那位葛小伦大人,现在的伤势......”
他的话还没说完。
沉重的红木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葛小伦拖着还没痊愈的右臂走了进来。
他左边肩膀被厚厚的钢板和绷带死死固定着,整条左臂软绵绵地挂在脖子上。右臂虽然还能动,但肌肉表面缠满了渗血的纱布。他没有穿那套黑色的装甲,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粗布单衣。
葛小伦走到长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他用仅剩的右手从兜里摸出一根干草,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门外那帮马车停得太乱,挡道了。”
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让加刑天呼吸一滞,连肺里的空气都被死死压榨干净。
全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