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断裂的头颅滚落在青铜残片旁,那声低哑的怪笑还在坑洞里打转。
头顶上方,悬挂在半空的整座天凰祖城发出了骨骼断裂般的脆响。
正午的日光透过被佛怒火莲撕开的万丈天穹直直砸落下来,把翻涌上来的烟尘烤得发烫。
那些原本雕梁画栋的朱红殿宇、绵延百里的白玉回廊,此刻正顺着纵横交错的裂缝成片坍塌。
大团大团裹挟着青红魔火的废墟,犹如倾盆而下的火雨,噼里啪啦地砸向这片地底深渊。
萧炎站在焦黑的废墟中央,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的左手死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衣衫被刚才的火浪烧得褴褛不堪,皮肤焦黑一片。
胸膛里面,心脏的跳动变得沉重而滞涩,总有一种极细微的牵引感顺着血管往血牢最深处扎去,扯得他整条脊椎发僵。
三叔……
那个汉子在乌坦城坊市里偷偷递给他热肉饼的粗粝掌心,在这一刻比任何斗技都清晰地横亘在脑海里。
“发什么愣!走!”
斜刺里传来一声带着喘息的暴喝。
葛小伦跌跌撞撞地从碎石堆里爬起来,身上的黑甲崩碎了大半,胸口的神纹暗淡无光,左眼眶里不断渗出青红交杂的血沫子,视线模糊得连萧炎的影子都快重叠了。
可他那只粗壮的胳膊还是带着不管不顾的蛮劲,一把薅住了萧炎的后领。
“小伦,地下有东西……”
萧炎嗓音哑得吓人,手指扣着掌心,鲜血顺着指甲盖渗出来。
“有你大爷!整座城都要扣下来当棺材板了!”
葛小伦咳出一大口带着灰烬的黑血,另一只手反扣住萧炎的肩膀,直接将他整个人扛上了肩头。
“少他妈苦着脸,要哭滚回星陨阁抱着你老师的大腿哭!”
“嘶嘶——”
地面骤然炸开七八个泥坑。
青鳞单膝跪在十步开外的断柱旁,嘴唇咬得稀烂,原本白皙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强行催动眼眸中的碧蛇三花瞳,指尖微颤,硬生生从滚烫的地缝里拘出八条丈许长的碧绿毒蟒。
巨蟒甫一钻出地面,蛇鳞便被高温烫得滋滋作响。
“咬住!快带他们走!”
青鳞尖声喊道,嗓音尖锐中带着哭腔。
八条碧蛇一甩尾巴,森白的毒牙精准地咬住了葛小伦破烂的战甲后摆、紫妍残破的衣角,还有青雉的裙边,不顾烈焰焚身,贴着地面疯了似的朝城南断崖滑行。
青雉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扣着脱臼的右臂,猛地往岩壁上一撞。
咔吧一声闷响,臂骨复位,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面色白得像抹了一层石灰。
“别往南门跑!”
青雉吐出一口血沫,反手扯住最前方那条巨蟒的尾巴,指着西北方向一条被烈火覆盖的狭窄甬道。
“那是‘逆羽径’!当年天凰族关押罪人的退路,所有禁制都是反向雕刻的!祖城现在往东南塌,顺着那里跑,城体砸不中我们!”
“听她的!”
萧炎趴在葛小伦肩头,右手吃力地拍了拍他的背甲。
葛小伦脚下的暗合金战靴早就在方才的对撞中磨损得不成样子,每踏出一步,地面都留下一道焦黑的血印。
可他硬是咬着满嘴碎牙,顺着青雉指引的方向狂奔。
穿过大长老残躯所在的那片焦土时,一阵阴风诡异地逆着火海吹拂而来。
萧炎趴在晃动的视野里,眼角余光骤然扫过大长老那截断裂的脊椎骨下方。
焦黑的泥土被烈火烧成了琉璃状,就在那具残躯压着的坑洞底部,露出了半截巴掌大小的青铜门框。
门扇紧闭,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甚至连肉眼看上一眼都会觉得神魂刺痛的扭曲咒印。
滋滋——
几缕深紫色的烟雾,正顺着那道不足指甲宽的门缝,悄无声息地向外溢散。
那烟雾没有半点火气,反而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冻结的腥甜。
“等等!”
萧炎心口处那根无形的丝线猛然一紧,整个人像是被铁钩穿透了琵琶骨,疼得他直接从葛小伦肩上翻滚下来。
“萧炎!”
青鳞急呼,连忙指挥两条碧蛇掉头去卷他。
然而,那些刚刚渗出青铜地门的深紫烟雾,在接触到上方炽热空气的刹那,突然像是被点燃的滚油,轰然化作滔天狂潮!
呼啸声中,烟雾飞速蠕动,竟然在半空中凝聚出上百道似龙非龙、似凤非凤的扭曲幽魂。
这些幽魂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惨白的鬼火,刚一成型,便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无声尖啸!
这尖啸声不走耳朵,直冲脑髓!
奔在最前方的紫妍本就因为强行催动真龙变而血脉枯竭,此刻被这尖啸一冲,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震,哇地喷出一大口金紫色的精血,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上,龙鳞寸寸碎裂。
“小杂种……你走不掉的……”
那些龙凰幽魂的嘴里,竟然隐隐重叠着大长老那怨毒的声音。
漫天幽魂完全无视了身旁的葛小伦与青雉,百余双惨白的鬼火齐刷刷锁定了地上的萧炎,带着拉扯灵魂的森然吸力,铺天盖地扑了下来!
“滚开!”
青鳞双眸瞪得眼角裂开,两条通体碧绿的巨蟒腾空而起,巨大的蛇口死死咬向最前方的幽魂。
可在接触的瞬间,那无坚不摧的二阶毒蟒,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蛇躯便如同被风化的干尸一般,自头部开始,寸寸化作灰白色的齑粉!
连带着青鳞体内的斗气也猛地一滞,识海如遭重击,整个人仰面栽倒。
“锁他妈的魂,给老子碎!”
葛小伦一把将萧炎从地上揪起,浑身肌肉暴起,抡起胳膊狠狠将萧炎扔向后方紫妍的怀里。
“接着他!”
话音未落,葛小伦已经猛然转身,孤身一人拦在了那扇青铜地门前方。
他右臂的战甲已经彻底崩碎,露出底下焦黑翻卷的血肉,但他根本连看都没看一眼,左掌狠狠按向虚空,胸口仅存的核心能源被他疯狂抽取!
“雄芯运转!定义当前空间介质!”
“概念否定:排斥无序灵魂波动!”
“空间实体化!给我压下去!!”
嗡——!
葛小伦面前的虚空泛起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仿佛天空中凭空降下一座万钧重的铁闸,轰然砸落在青铜地门之上!
那些尖啸着扑来的龙凰幽魂被这层虚空屏障硬生生截断,撞在上面爆开一团团刺目的紫烟。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力场疯狂反噬,葛小伦闷哼一声,整条左臂的毛孔齐齐炸开血雾,双膝更是被压得重重砸进碎石地里,生生砸出两个深坑!
“走啊!看戏呢!!”
葛小伦脖颈处的青筋几乎要破皮而出,转过头冲着青雉等人歇斯底里地吼道。
就在虚空屏障落下的同一秒。
咔嚓!
头顶上方,悬浮了数千年的天妖凰祖城,正中央那根撑天立地的古老神柱彻底爆碎!
整座遮天蔽日的庞大城体,宛如被抽掉了地基的巨岳,带着焚尽苍穹的冲天烈焰,朝着东南方向轰然倒塌!
“快跑!”
青雉咬破舌尖,一把抓起紫妍,另一只手扯住昏厥边缘的青鳞,带着萧炎化作一道残影,一头扎进了那条狭窄的逆羽径中。
葛小伦看着他们的身影没入甬道,这才松开牙关,身形向后暴退。
轰隆隆!
在他撤掉力场的下一刻,数万斤重的巨石与倾塌的凰心殿废墟轰然砸落,彻底将那扇诡异的青铜地门掩埋在无尽的烈火与废墟之下。
烈焰冲天而起,热浪将天际的云层生生蒸发。
逆羽径的尽头是一片断崖。
四道狼狈的身影自火海与浓烟中激射而出,重重砸在祖城南面的凤羽古林泥地里。
枯黄的落叶被狂暴的气劲掀飞数丈,几个人连翻带滚,彻底没了动静。
葛小伦最后一个从虚空裂隙里滚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子,黑甲彻底失去了光泽,连手指都无法再弯曲半分。
“萧炎……紫妍……”
不远处,焦急的呼喊声夹杂着破风声骤然响起。
虚空之中裂开一道丈许宽的漆黑裂缝,慕青鸾捂着心口从里面跌跌撞撞地冲出,脸色煞白如纸。
在她身后,一袭青袍的风尊者踏空而立,袖袍翻飞间,浩瀚如海的斗尊威压强行驱散了周围蔓延的火毒。
看到满地残破焦黑的众人,风尊者那向来温润的面色彻底变了。
“空间通道已稳固,快带他们走!”
风尊者大手一挥,雄浑的斗气化作柔和的风网,迅速将瘫软在地的萧炎、葛小伦几人托起,毫不犹豫地卷入了漆黑的空间裂缝之中。
裂缝闭合的刹那,整座远古天凰祖城,在万丈火光中化作了一片翻腾的火海焦狱。
光影扭曲,空间变幻。
当萧炎的后背再度触碰到实地时,鼻尖已经闻到了星陨阁后山特有的冷冽松香。
然而,他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刚一松懈,心口处那股被生生压制住的灼痛便如火山爆发般轰然炸裂开来!
噗!
一大口乌黑发紫的鲜血从萧炎口中狂喷而出,整个人直挺挺地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泥土里。
在眼皮彻底合上、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萧炎只隐约听见一道熟悉而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剧烈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慌乱:
“小炎子!快封住他的识海!三魂七魄被种了‘凰引’……这伤,比死了还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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