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薄雾是在后半夜升起来的。
雾气很杂,混着骨灰被雨水泡过后的酸腐味,飘在半空里沉甸甸的,吸进肺里刮得人嗓子眼发干。
火堆已经彻底熄了。
葛小伦抱着大剑,面无表情的立在洼地边沿,战术目镜扫过前方二十丈外的迷雾。
两道影子正一前一后的走过来。
前头是青鳞,小姑娘走得很轻,手腕上的软鞭扣在掌心。后头跟着一个身形高瘦的中年汉子,身上套着一件撕扯得破破烂烂的青灰长袍,袍角处用银线绣着的流星暗纹早已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样。
那汉子走得极慢,左脚似乎受了暗伤,每一步落地都拖着沉重的虚浮感。
萧炎站在低洼地正中,目光落在那汉子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胡执事?”
听到这声呼唤,那名中年汉子身子猛的一抖,浑浊的眼球在迷雾里转了转,待看清萧炎那张脸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膝一软,直挺挺朝前跪倒下去。
萧炎脚下一错,掌心托住对方的胳膊,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怎么伤成这样?”
小医仙这时候也醒了过来,快步走上前,从纳戒里摸出一枚淡绿色的丹药,直接塞进胡执事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的药力顺着经脉化开,胡执事蜡黄的脸色这才泛起一丝活气。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像是漏风的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少阁主……总算找着您了……”
胡执事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甚至崩出了血口子。
他颤巍巍的伸手摸进怀里,掏出一枚边缘布满裂痕的暗青色玉简,还有一封被油纸层层包裹的薄信。
信封表面沾着几滴干涸发黑的血迹。
葛小伦跨步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那封信,目光在信封右下角那个极小的药鼎印记上停了停。
那是药尘的私人暗记。
萧炎接过信和玉简,指尖摩挲了一下温凉的玉石表面,脸色沉得滴水。
“星陨阁出事了?”
胡执事靠在土坡上,接过青鳞递过来的皮囊灌了两大口凉水,抹了把胡茬上的水渍,惨笑了一声。
“您和葛先生离开后没半个月,魂殿的人……又在天星山脉外围露头了。”
萧炎眼神一冷。
“药老不是已经重塑了半圣肉身?摘星老鬼都死在遗迹里了,魂殿哪来的胆子再闯星陨阁?”
“不是硬闯。”
胡执事摇了摇头,眼底透出一股子憋屈与惊怒。
“是内鬼。风尊者暗中排查了半个月,揪出了三个潜伏了十几年的执事,甚至还有一个供奉堂的长者。虽然当场毙了两人,但阁内几处关键的护山大阵阵眼图,还有星界入口的空间坐标……已经被送出去了。”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下来。
小医仙站在萧炎身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星陨阁能在中州屹立这么多年,最大的依仗之一就是那处隐秘的星界空间。一旦坐标泄露,整个宗门等于直接被扒光了底裤,暴露在魂殿的刀口底下。
葛小伦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是伸手把萧炎手里的传信玉简拿了过来。
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叩,雄芯的读取模块直接跳过了繁琐的斗气解密程序,将里头庞杂的数据流尽数投射在战术目镜深处。
玉简里记录的信息分成了两截。
前半截是药尘对星陨阁内部肃清情况的简要说明,语气虽然严厉,但局面显然还在掌控之中。
真正让葛小伦眼神凝住的,是后半截附带的一组极为晦涩的脉络监测图谱。
萧炎此时已经拆开了那封薄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笔锋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沉重。
那是药尘亲手写下的诊断。
“……天妖凰族之凰引,性极阴毒,本以为借骨灵冷火可尽数拔除。然老夫近日翻查远古卷宗,结合炎儿留存之本命魂玉波动,方知此物并非寻常血脉烙印,而是天妖凰骨髓深处的天生怨念。此怨念寄生于骨,融于血,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却会随着宿主体内斗气激荡而悄然滋长……”
萧炎看着信纸,手指慢慢捏紧,纸张边缘被攥出了几道深刻的褶皱。
营地里静得吓人。
只有远处平原上的风声在呜呜咽咽的吹。
萧炎抬起头,看向正盯着目镜发愣的葛小伦,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伦哥,药老在信里没写明白。你那东西算得细,告诉我,多长时间?”
葛小伦关掉目镜上的图谱投影,转头看着萧炎。
“按照药老留在玉简里的基础生长模型,如果你维持现在的修炼速度,大概一年后,体内的经脉就会彻底被那道怨念蚀空。”
胡执事在旁边听到“一年”这个字眼,身子剧烈的颤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萧炎点了点头,脸上甚至看不出半点震惊或者恐惧。
他只是把那张带血的信纸顺着原样折好,塞回贴身的内衬里,拍了拍胸口。
“一年,够做很多事了。”
萧炎吐出一口气,眼神依旧平静。
“只要在这期间突破到五星斗尊,或者找到别的异火,把骨头重新淬一遍,这破玩意自然就解了。”
然而,葛小伦却站在原地没动,脸色甚至比刚才还要黑上几分。
“没那么简单。”
葛小伦的大剑在身侧顿了顿,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炎抬眼看着他。
“什么意思?”
“药老是个老江湖,但他不懂生物计算机的数据推演。”
葛小伦摘下战术目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尘,语气低沉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我刚才把凰引的生长曲线,跟你过去半年的斗气跃迁频率做了一次交叉比对。那玩意不是匀速生长的,它的繁殖速度,跟你的斗气提升幅度成正比。”
萧炎的神色终于变了变。
“成正比?”
“对,成正比。”
葛小伦冷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小子天赋太好,焚决进化的速度太快。你修炼得越拼命,体内的气血和能量就越旺盛,那道凰引吸收养分的速度就越恐怖。按照现在的斜率拉上去,你如果真能在一年之内连跨几星冲到五星斗尊……”
葛小伦伸出半截巴掌,在萧炎眼前晃了晃。
“半年。最多六个月,那只天妖凰的怨念就会直接把你的心脉撑爆。”
小医仙的手指猛地扣紧了自己的袖口,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青鳞更是吓得往前抢了半步,死死抓住了萧炎的衣角。
这就是个死结。
不修炼,面对魂殿和天妖凰族的围杀,就是个死;拼命修炼,体内的催命符就会提早半年引爆,同样是个死。
萧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晨光穿过薄雾,落在他沾满血迹和泥土的赤裸肩膀上,泛起一层冰冷的光。
过了很久。
萧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自怨自艾,只有一股子近乎偏执的凶戾。
“半年就半年。”
萧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亮得吓人。
“当年在乌坦城,纳兰嫣然踩着我的脸退婚,老子三年时间从斗之气三段爬起来,也没被压死。黑角域里吞陨落心炎,九死一生,老子也活过来了。区区一只死鸟留下的烂骨头,想收我的命,它还没那个牙口。”
葛小伦看着萧炎那副死硬到底的德行,心里那股子烦躁反而退下去不少。
这才是萧炎。
要是这小子一听这消息就瘫在地上哭爹喊娘,那他葛小伦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把后背交给他。
“你想怎么弄?”
葛小伦问。
萧炎伸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皮肉,正死死压制着造化圣者的三根肋骨。
“那只死鸟生前再厉害,也就是个斗圣阶层的魔兽。造化圣者留下的这门大天造化掌,里头藏着封印和空间碎裂的法则。”
萧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它要靠我的斗气养活,我就拿造化圣者的法则把它连皮带骨全碾碎,吞了当养料!但前提是,我必须先把这门天阶斗技练到能实战的程度。”
葛小伦点了点头,大剑往肩上一扛。
“行,听你的。今天在这平原上练一天,明天回星陨阁。”
一直缩在土坡底下的胡执事,这时候才敢长长松出一口气。
他扶着膝盖站起身,看着萧炎那张平静而坚韧的面孔,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少阁主,那在下先退到外围调息。还有……”
胡执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拍了拍脑门,从怀里摸出一枚最普通的通信木牌。
“临走前,风尊者交代了一句。花宗那边最近传来消息,说是在宗门外围的迎客峰上,有人在到处打听您的下落。”
萧炎转过身,有些疑惑:
“花宗?我跟花宗从来没有过交集,谁在找我?”
胡执事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具体的在下也不清楚,那人似乎受了极重的伤,实力也不高,但一直在花宗山门前跪着不肯走,逢人就问在中州能不能联系到星陨阁的萧炎。”
“叫什么名字?”
小医仙在旁边插了一句。
胡执事咳了两声,低声道:
“据传讯的弟子说,那女子自称……纳兰嫣然。”
晨风掠过平原,草屑打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萧炎整个人僵在原地,背对着朝阳,瞳孔深处的光芒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纳兰嫣然?
那个三年前在云岚宗被他亲手击败、随后带着残破宗门消失在加玛帝国群山深处的女人。
她怎么会横跨数十万里来到中州?
她找自己,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葛小伦挑起半边眉毛,看了一眼瞬间沉默下去的萧炎,黑甲下的手指轻轻扣了扣剑柄。
事情,似乎越来越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