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色泛着一层发灰的青白。
山门处的晨雾还没散去,草木叶尖上挂着沉甸甸的露珠,顺着叶脉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风尊者负手立在大阵边缘,一身青色长袍被露水浸得微湿。药老站在他身侧,半透明的身躯在晨曦里显得有些单薄,手里托着一只温润的白玉盒。
“走吧。”
药老看着面前整装待发的两个人,声音很轻:
“外面的局,老夫和风子会替你们撑着。记住,只有半个时辰。”
萧炎背后系着暗红色的玄重尺,换了一身紧扎的黑衣,袖口用牛皮护腕死死勒紧。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朝药老重重一抱拳。
葛小伦提着大剑,黑甲扣得严丝合缝,战靴在地面踩出沉闷的震响。
两人对视一眼,萧炎并指如刀,在虚空中猛力一划。
嗤啦!
一道泛着漆黑边缘的空间裂缝凭空撕开,狂暴的空间乱流在洞口打着旋儿,随后被葛小伦递出的暗合金大剑硬生生钉住边缘。
两人身形一沉,直接撞进了裂缝之中,空间迅速闭合,山门前重归寂静。
青鳞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半空,两只小手死死绞在身前的衣带上。
……
中州极北,黑岩荒原。
天幕永远是一片污浊的暗红色,干燥的风卷着呛人的硫磺气味,打在脸上生疼。
荒原深处,一座完全由黑色巨石垒砌的庞大要塞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死死扣在地脉之上。
噬魂城。
此刻,三十里外的天际线上,冰蓝色的寒气直冲云霄,接连不断的雷鸣爆响顺着地壳一路传导过来。隐约可见数十道强横的斗气匹练在半空轰然炸裂,那是冰河谷的长老们在按约点火。
城头原本森严的巡哨瞬间出现了混乱,数道黑雾缭绕的身影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而去,直扑战团。
就是现在!
城内地底深处,昏暗潮湿的暗道内,一缕森白的火苗毫无征兆地在石缝里轻轻一跳。
下一瞬,虚空像幕布一样被撕开,两道黑影无声地滑落在石砖上。
葛小伦双脚落地的瞬间,战术目镜上的数据流已经刷成了残影。
【扫描地形:噬魂城地下禁地第一层】
【侦测到高强度能量壁障,层数:三】
【守卫分布更新:前方甬道存在两名九星斗尊级单位,巡逻间隔四秒】
萧炎身如鬼魅,脚掌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贴着湿滑的苔藓石壁向前滑出十丈。
“第一层,破!”
他掌心灰芒骤然亮起,大天造化掌的第一式没有声张,而是化作一缕极细的造化灰线,精准点在第一道玄铁重门的锁眼上。
没有巨响。
坚硬的万年玄铁在触碰到造化之意的刹那,内部结构无声地崩解为细碎的铁砂。
两人如同穿堂风般掠过。
第二层,同样的手法,造化灰芒撕裂了重重死气护罩。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第三层核心囚牢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座地下囚室的空气骤然抽紧,石壁上无数张扭曲的怨魂面孔猛地凸起,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嚎!
嗡——!
一层厚重得近乎实质的黑光,从地底最深处轰然升腾而起,像是一口巨大的黑铁大钟,反扣在整座地下空间之上。
魂殿封域!
“封域开了!”
萧炎脚下一顿,他清晰地察觉到,原本随时可以撕裂的空间节点,在这一瞬彻底变成了铁板一块,体内的空间之力被死死压制回丹田。
两名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九星斗尊守卫从阴影里暴射而出,手中的漆黑锁链带着森寒的破风声,直刺萧炎的面门!
“滚开!”
葛小伦大步踏前,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右臂猛地横扫而出,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
“概念改写·动能剥夺!”
雄芯底层的逻辑流在半空轰然撞上两条锁链。
那两根足以洞穿精铁的魂锁,在距离葛小伦鼻尖只有三寸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彻底停滞!
两名九星斗尊身形猛地一僵,那种斗气运转被硬生生掐断的窒息感,让他们整个人像是被冻在了半空。
萧炎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黑线从两人中间穿插而过,玄重尺带着万钧之力,重重砸穿了最深处的精钢牢门!
轰碎的铁屑乱飞中,囚室内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被萧炎一把抄在怀里。
正是萧厉!
此刻的萧厉双目紧闭,浑身被七根黑色的铁钉死死锁在石壁上,整个人轻得像是一具干尸。
萧炎双目泛起血丝,指尖异火暴涌,化作五道火线,精准地将七根锁魂钉生生熔断,反手将二哥甩在背上,用布条死死扎紧。
“拿到人了!退!”
萧炎暴喝。
然而,甬道的尽头,一道枯瘦矮小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看似行将就木的灰袍老者,脚下没有踩着任何斗气,但随着他每往前挪动一步,整条甬道的石砖都在无声地碎裂。
斗圣!
哪怕只是一转斗圣初期,那股宛如天倾的威压,也让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坚冰!
“闯我魂殿死囚营,拔我魂奴……两个小辈,好大的胆子。”
老者缓缓抬起枯黑的手掌,遥遥对着萧炎按了下去。
那一掌落下,虚空甚至没有碎裂,而是被一股恐怖的死气强行压缩成了一方死地!
退无可退!
“小伦!”
萧炎厉喝,全身经脉里的异火在瞬间被造化印记统合在一起,五色流转的大天造化掌第二式雏形在掌心疯狂积蓄!
葛小伦甚至连头都没回,他迎着那位斗圣长老,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怒雷,整个人狠狠撞了上去!
没有花哨的斗技,没有浩瀚的斗气匹练。
他将全身所有的不败神体防御机制拉到极致,暗合金大剑横在胸前,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狂吼:
“给老子……停下一秒!”
【反虚空全功率输出!】
【定义目标空间法则:绝对定格!】
【警报:目标能级过高,核心运算过载,维持时间:零点八秒!】
咔嚓!
天地仿佛在这一瞬静止。
那位斗圣长老按下的大手,生生顿在了半空,眼皮底下甚至来不及浮现错愕。
就是这零点八秒!
萧炎的大天造化掌轰然印出,灰色的造化洪流越过葛小伦的肩膀,结结实实地轰在那位斗圣长老的胸口!
轰隆!
整座地下禁地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对撞中剧烈摇晃,斗圣长老被硬生生轰退三十丈,砸穿了后方整整三座石殿!
“走!”
葛小伦嘴角溢出一道紫黑色的血丝,反手一把扯住萧炎的衣领,雄芯定位到了留在最外层的那枚骨灵冷火火种。
“空间跳跃!”
借着预先埋下的冷火锚点,虚空中荡开一圈极其狭窄的银芒,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坍塌的甬道内。
但在他们穿梭的最后一刹,整座噬魂城的封域被外部赶回的强者二次引爆!
轰!
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一柄千万斤的重锤,狠狠砸在刚刚闭合的虫洞边缘!
葛小伦用整个后背死死顶在虫洞的最后方,将萧炎和萧厉整整齐齐地护在身前。
砰的一声闷响。
暗合金黑甲的背部,大片繁复的防御符文接连炸裂,神体表面甚至裂开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细纹,鲜血瞬间浸透了内衬。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借着这股狂暴的推力,硬生生带着两人撞出了虚空!
……
傍晚。
天星山脉的天空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一片浓稠的金红色。
星陨阁广场上,银色光圈骤然绽开。
两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着从虚空中跌了出来,重重砸在石板上。
“少阁主!”
“药老!人回来了!”
守候在四周的星陨阁弟子发出雷鸣般的呼喊。
药老和风尊者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划破长空落下。
药老一步抢上前去,枯瘦的手掌瞬间搭在萧炎背上的萧厉手腕上,森白的骨灵冷火如丝如缕地探入。
片刻后,药老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眼眶泛红:
“神魂未散,生机保住了!快,送去药王阁,老夫亲自开炉!”
几名长老手脚麻利地接过萧厉,小心翼翼地抬入后殿。
萧炎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葛小伦。
葛小伦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山门的石阶上。
背后的黑甲碎了大半,露出底下布满裂纹的古铜色皮肤,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顺手从怀里摸出那半截被压扁的烟叶,用颤抖的手指塞进嘴里。
青鳞红着眼眶跑过来,捧着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一句话也没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葛小伦低头就着小姑娘的手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咧开嘴笑了笑:
“哭啥,皮外伤,死不了。”
星陨阁的大阵在头顶缓缓流转,落日的金辉洒满整座主峰。
这一趟,中州最凶险的龙潭虎穴,被他们两个人硬生生捅了个对穿。
萧炎突破斗尊五星,造化传承彻底融会贯通;葛小伦掌控虚空折跃,神体在一次次生死磨砺中愈发沉凝;救回萧厉,青鳞归心,星陨阁的威名经此一役,在中州南域已然如日中天!
大殿内,温热的药香缓缓飘散开来,风尊者命人摆上了庆功的灵酒,长久以来压在众人头顶的阴霾,终于在此刻被撕开了一道天光。
萧炎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到葛小伦身边坐下,从他嘴里抢下那半截烟叶扔在地上:
“伤成这样还抽,嫌命长?”
葛小伦切了一声,刚想反唇相讥。
嗡!
萧炎腰间的纳戒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嗡鸣!
那不是普通的灵气波动。
一枚青白色的传信玉简从纳戒里自行弹射而出,悬在半空,玉简表面甚至在一瞬间崩裂出三道细密的裂缝!
主厅内原本轻松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枚几乎要炸裂的玉简上。
萧炎脸色微变,抬指点在玉简中央。
光华炸散。
一道带着凄厉哭腔、急促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女子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骤然炸响!
那声音混着呼啸的风声和刀剑碰撞的轰鸣,像是在亡命奔逃中所发出的绝望嘶喊:
“萧炎……快来花宗!云韵宗主……要被他们逼死了!!”
咔嚓。
玉简在半空中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碎成漫天白色的齑粉,落在大殿冰冷的石板上。
满堂皆寂。
萧炎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节死死扣进掌心,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珠。
身旁的葛小伦已经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暗合金黑甲上的裂纹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随手反握住背后的重剑剑柄,玄铁靴重重踏在地砖上。
“走吧。”
葛小伦的声音很平,沉得像是一块扔进深潭的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