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府来的人,比谢照微预料得还快。
偏厅里,来的是伯府常在外头走动的管事,衣裳穿得体面,脸上的笑也撑得周正,像真只是为了领一件误送的旧物。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心虚。
谢照微进去时,那管事立刻起身行礼,口气恭谨得近乎殷勤。
“二姑娘……不,王妃。小的是奉伯夫人吩咐,来领一口婚前误混进陪嫁里的旧箱。”
谢照微在主位坐下,只淡淡道:“旧箱?”
“是。”管事忙道,“原是伯府旧库里压了多年的旧物,婚前忙乱,不慎混进了陪嫁。先前府里也没查清,今日才翻到底单,特来向王府告罪,请把那口箱子领回去。”
一句话说得圆。
可圆得太熟,反而露了缝。
谢照微没有立刻说不给,只像随口问道:“既是旧库旧物,旧主是谁?”
管事一愣,显然没想到她第一句不是发难,而是问这个。
“这……是府里多年前存下的旧箱,主人一时倒难细说。”
“旧主说不清。”谢照微轻轻点头,“那入册是哪一年?”
管事额角已经开始冒汗。
“约莫……约莫是前些年。”
“前些年是哪一年?”
“这……”
“箱里原先装什么?”谢照微又问,“既是伯府旧库里的旧物,总不会连装过什么都不知道。”
管事被她问得一滞,急忙道:“不过是些旧绸。”
“旧绸?”谢照微淡淡看着他,“可我记得伯府旧库里装绸的,多是高脚细箱,不是这种软木大箱。”
管事喉咙一紧,忙又改口:“也可能是旧衣。”
“是旧绸,还是旧衣?”
偏厅里一下静了。
他本想拿一句“底下人记不清”搪塞过去,可一抬眼,正对上谢照微那双过分安静的眼,忽然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她并没有逼得很凶。
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旧主是谁。
哪一年入册。
哪一处库里出来。
全是只要真有其物,便不该答不上来的东西。
谢照微继续道:“既说今日翻到底单,便把底单拿来我看看。”
管事脸色更难看了。
“底单……还在伯府,来得匆忙,小的没顾上带。”
“来得匆忙?”谢照微看着他,“一口压在旧库多年的旧箱,伯府既能今日忽然想起,想来是极要紧了。既极要紧,怎么连底单都不带?”
管事被她一句句问得后背发凉,只得又硬着头皮笑。
“到底不过是一口旧箱,伯府也是怕错放在王府里,平白占了地方……”
“占地方?”谢照微打断他,“那婚夜入府时,你们怎么不急着领?”
“婚夜之后这么多天,你们怎么不急?”
“偏偏我这边刚把箱子翻出来,你们便立刻递帖上门。”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只是在替他理顺时间。
“你们到底是今日才想起来,还是早就知道这口箱里有什么,才会急成这样?”
那管事脸上最后一点笑意终于僵住了。
他本是带着一层体面来的,想着先把“误送旧物”的话说出来,再借着伯府与王府的姻亲关系把箱子温温吞吞地领回去。
谁知谢照微根本不跟他比谁话说得圆。
她只问来路。
来路一问,谎就站不住了。
偏厅里静了一会儿,齐川站在一旁,目光平平地看着,像也在等他把话补圆。
管事只觉喉咙都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王妃误会了。伯府若真心虚,哪还敢使人上门来讨。正因箱子只是旧物,才不想脏了王府地方……”
“旧物里若什么都没有,你们更不该急。”谢照微淡声道,“你们不是来讨箱。”
“你们是来灭证。”
那管事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就白了。
也就在这时,偏厅外传来脚步声。
萧承砚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屋里气压便骤然沉了下去。那管事原本还想再撑两句体面话,这下却连站都站得更低了。
“王爷。”齐川行礼。
萧承砚没坐,只看了一眼那管事。
“伯府来讨箱?”
“是。”谢照微答得很平,“说是误混进陪嫁里的旧物。”
萧承砚目光落在那管事脸上,淡淡道:“证未清,箱不走。”
就这一句。
连解释都没有。
那管事原还想借几分伯府脸面磨上一磨,可听见“证未清”三字,便知道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王府已经把那口箱子当成了证。
不是旧物。
不是姻亲之间可一句话讨回去的东西。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得硬着头皮行礼退下。可临走前,他还是露了个马脚,失神之下竟低声问了一句:“那……底单的事,王府也要一并查么?”
一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偏厅里瞬间更静了。
谢照微眸色冷了下来。
他先前一口一个记不清,如今却自己把“底单”咬得这样紧,已足够说明伯府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箱子本身。
是箱子连着的册,是册里能把送嫁链坐得更死的那些字。
萧承砚看都没再多看他,只道:“滚。”
那管事几乎是逃出去的。
偏厅里人一散,谢照微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日这一场,最要紧的并不是把箱子留下。
箱子原本就不可能给。
真正要紧的,是让谢家的“急”露在明面上。
他们越急着认箱,越说明他们自己知道这口箱子的重要。
齐川站在一旁,听到这里也明白了过来。
若伯府真只是记起一件误送旧物,最该带来的便是底单和旧册。
可他们带来的只有一句圆话和一张帖子。
这不是来认东西,是来抢时间。
萧承砚看向她。
“问得不错。”
谢照微却没接这句夸,只道:“他们不是怕丢一口箱,是怕箱里那些痕和外头的底单一并连起来。”
“谢家现在最怕的,就是‘坐实’两个字。”
萧承砚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也就在这时,青禾从外头快步进来,神色发白。
“王妃,赵嬷嬷让人递了一句话来。”
谢照微转头:“说。”
青禾压低声音,像连这话都不敢说得太响。
“她说,当年旧井封灰之前,她曾远远见过一回。灰没压实的时候,里面像有比柳七更旧的硬骨……”
偏厅里一瞬静到落针可闻。
谢照微的手指慢慢收紧。
谢家来讨箱,是一条口子。
可赵嬷嬷这一句话,却是另一条更冷的口子。
比柳七更旧的骨。
那就意味着旧井底下,或许真还有东西。
她抬头看向萧承砚,眼神已定。
“我要重开旧井。”
萧承砚没有迟疑。
“裴九会带人。”
谢照微点了点头,起身时连袖中的便牌都像跟着重了一寸。
她知道,这口旧井底下压着的更深一层,终于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