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先拢成一团。
紧接着,火舌从门槛下往上一窜,像一条被人从外头塞进来的毒蛇,贴着东壁卷架底部便卷了进去。
旧案房里瞬时乱了。
“走水!”
“东壁走水了!”
“快提水!快提水!”
喊声一炸开,方才还围在西壁高柜旁的人影一下全散了,脚步、木桶、铜盆和推门声挤成一片。
谢照微却没先看人。
她先看火。
火从地缝和门槛起,不是屋里灯倒了,也不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火盏。
是有人从外廊贴门灌进来的。
这不是失手。
是反咬回来的一手。
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紧。
对方看穿了她白日里的试盘,也知道她在西壁等人动手,所以索性顺着她的局把众人的眼睛都引过去,再从东壁起火,趁乱灭档。
热浪扑上来那一瞬,谢照微脚下还是退了半步。
不是被火吓的。
是骨头里那点旧影先翻了上来。
林素秋死在火里。
许多年了,她从未真看见过那一场火,可每次闻到这股味道,脑子里总会先有一阵空。
可也只空了半息。
下一瞬,她想起的不是火。
是林素秋那句更冷、更硬的话。
先把证留住。
“裴九!”
她猛地开口。
“封东廊退路,先看谁往外走!”
“别让人乱泼水冲地!”
裴九应声就走,带着两名亲卫直接扑向东廊外侧。
他刚出去,便听见外头有人仓促撞翻了半只水桶。
水洒了一地。
脚步却不是来救火的脚步。
更像有人想趁乱先跑。
而旧案房里,兰台众人已经全凭本能往最显眼的地方冲。
大柜。
高柜。
东侧最上头那几排官档柜。
那才像“该先救”的东西。
有人抄起湿布就往上扑,有人喊着“先抬官档”,还有人去拖白日里那架短梯,想把最上层卷匣先够下来。
更有两名方才还在西壁补锁的小吏,这会儿反倒缩在门边,既不上前压火,也不敢往外退,只拿眼睛乱看。
谢照微只扫了他们一眼,便更确定。
今夜这火,起得太有准备。
谢照微站在火线外,眯眼看了一下火路。
火并没往屋顶猛冲。
也没一开始就去咬最外头那两只最大的大柜。
它贴着地缝起,先卷东壁,再往中间逼。
像是在故意逼所有人往最显眼的柜子扑,逼得谁都顾不上西壁后那排不起眼的矮柜。
她又看了一眼风。
今晚风不大。
廊口却正对东壁门缝。
一旦火势再起半刻,横梁吃热,火星就会顺着顶上的风路往西压。
到那时,小柜最先完。
因为它低。
因为它近墙。
也因为它最不被人当回事。
这火不是要烧屋。
是要烧给他们看的。
更是要把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谁都顾不上它”的那一瞬间里烧成灰。
“别先动大柜!”
她忽然喝了一声。
火场里太乱,这一声却仍硬生生压出来了。
几名正要去拖大柜的旧吏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那是重档!”
“再晚一步就全完了!”
谢照微根本不看他们,只盯着西壁那排矮柜。
“先盯矮柜!”
“真正要紧的东西在那儿!”
这句话一落,质疑顿时比火声还大。
“荒唐!”
“矮柜里多是散页、旧录底本!”
“王妃懂不懂兰台轻重!”
有人已经要越过她往大柜扑。
谢照微一步上前,声音更冷。
“东壁起火,火路却故意避着大柜底脚。”
“西壁那只矮柜锁蜡是新的,柜脚有拖痕,上头墙缝还有新灯灰。”
“若里头真是废页,谁会今日补蜡、昨夜换锁、今夜还特地用西壁那盏灯把我们全引过去?”
她每一句都极短。
短得像往地上钉钉子。
不是“我觉得”。
是火场里立刻能用的判断。
那几名旧吏被她问得一窒,仍有人不服。
“就算那柜里有东西,也未必比官档重!”
谢照微回得更快。
“官档大柜挪不动,也烧不尽。”
“那只矮柜小,最先完。”
“放火的人怕的不是大柜被看见,怕的是那只柜子先被打开!”
“今夜若先救错了,明日你们连自己被人借着兰台的手灭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句落下时,西壁那几名原本最急着抢大柜的旧吏,竟齐齐怔了一下。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有人真正把“这火是冲着哪一柜来的”往心里过了一遍。
有人下意识回头去看西壁。
也有人还想扑向东侧大柜,脚却先慢了。
火场里最怕的从来不是一时没主意。
是人人都以为自己知道该救什么。
而她如今做的,就是在最乱的一刻,把这满屋子人的本能硬生生掰过来。
这一下若掰不动,今夜最要紧的那批东西就会先被烧断。
她既然已经摸到这里,就绝不能让这把火替那些人把答案先写成灰。
更不能让兰台替他们背这口锅。
尤其是在今夜。
这时,火又往里窜了一截。
东壁下方“轰”地一响,像是里头积着的旧油灰终于被烧着了。
热浪一下拍到人脸上。
几名靠近东壁的人被逼得连退数步。
一桶水泼下去,只激起一片白汽,地上的灰痕却差点被冲散。
谢照微脸色更沉。
“别乱泼!”
“只压梁,不冲地!”
“东壁门槛和地缝都别踩乱!”
“这火从哪条线进来的,明天还要验!”
她这几句一连压下去,原本乱成一团的人竟真被压住了半瞬。
不是因她嗓门高。
是因她在这满屋子火里,仍说得出哪一处能验、哪一处不能碰。
她话音刚落,外头又是一阵急脚步。
沈观澜先赶到了。
他显然是被夜里异动惊来的,衣摆还带着外廊的冷气,一进门先看火,再看人。
“封门。”
“点名。”
“今夜谁值夜,谁补锁,一个都别走。”
他下令极快。
可真到“先救哪一处”这一瞬,他也只来得及把目光压到火里。
因为这不是落卷能慢慢判的事。
是眼下就要赌的事。
谢照微已经看向他。
“西壁矮柜。”
“先救它。”
沈观澜视线在火路和西壁之间极快一转。
他显然也看见了。
东壁的火卷得虽猛,真正往上吃的,却不是最重那两只大柜。
像有人故意留了它们一个“还来得及抢”的假象,好把所有人都拽过去。
这一瞬,他没有替她断。
也没有替那些老吏圆场。
只是把这句“先救哪处”留在她面前,让她自己把判断坐实。
沈观澜尚未开口,外头又响起一阵更重、更利的脚步声。
亲卫冲进来,先把门边乱作一团的人往后压开。
下一刻,萧承砚便穿过火光走了进来。
他来得太快。
快得像这场火一起,他便没打算把今晚交给别人乱处置。
有人像见了主心骨,立刻要报大柜。
“王爷,重档——”
萧承砚连头都没偏一下。
他只看谢照微。
旧案房里火光乱跳,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只有他那一眼,冷得很稳。
像把这满屋子的乱都压成了一句只问她的话。
谢照微被他这一眼看住,心里反而更定了。
他不是来替她拍板的。
是来让她的判断在这最乱的时候也能落下去。
东壁横梁又“咔”地裂了一声。
火星扑簌往下砸。
西壁那排矮柜上方的木梁已经烧得发红,只要再压一阵风,立刻就会塌。
萧承砚抬手扯了外袍,随手甩给身后亲卫,脚下已经往火里踏了一步。
火光卷到他靴边。
他嗓音压得极低,却让满屋子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说。”
“先救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