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是霍景辰,她语气里裹着委屈:“霍先生,能聊两句吗?”
“聊什么?没这个必要。我赶时间。”
他摇头,径直绕过她往前走。
“霍先生,真有急事!”
田京宇急忙追上来拦住去路。
“五分钟。”
他抬腕看了眼表。
“能不能先借我们一笔周转?不然回国就得被扫地出门……你放心,本金利息,一分不少还你。”她快步跟上,声音发紧,带着近乎卑微的恳切。
“手头正忙,晚点我找你。”
“好。”
她侧身让开,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
船尾比船头热闹许多——那儿支了个露天吧台,冰桶里堆满啤酒,人声混着海风扑面而来。
连浩龙那一桌,丁青、李子成等南韩黑道人物正围坐闲谈。
“大哥!”
连浩龙和骆天虹一见人影,立马弹起来打招呼。
“霍先生。”
“霍先生。”
丁青、李子成也慌忙起身,腰弯得极低,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都坐下,别端着。”霍景辰目光扫过桌上几瓶廉价啤酒,抬眼一笑,“待客用这玩意儿?去拎几支乡音威士忌来,再拿盒古巴雪茄。”
连浩龙一拍脑门:“大哥,是我疏忽!”
丁青忙替他圆场:“霍先生,连哥也是刚落座没多久。”
今夜那些财阀子弟全缩在舱房里装死,生怕露面丢人现眼,丁青他们才偷得半晌清净,拉李子成出来灌几口便宜酒压惊——兜里早被掏空,连点单的底气都没了。
连浩龙一出现,他们就猜到准有事;等霍景辰跟着现身,更是心头一凛:这位可是洪兴龙头、东方娱乐社长、辰友实业掌舵人,跺跺脚,整个东亚江湖都得晃三晃,田乐园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平起平坐的对手罢了。
所以姿态放得极低,连呼吸都屏着。
“行了,说白了大家流的都是同宗的血,叫什么先生?太生分——叫我辰哥。”
霍景辰摆摆手,在主位落座。
丁青和李子成却仍僵在原地,不敢坐。
“杵着干啥?”
他抬眸一扫。
“谢……谢谢辰哥!”
丁青迟疑半秒,才小心翼翼坐下。
连浩龙和骆天虹已抱着几支乡音威士忌、一盒雪茄快步回来——这酒在南韩夜场,单支卖到上百……随后侍者端上各色珍馐,中间赫然摆着一口铜锅打边炉,肥牛片红润油亮,层层叠叠铺满托盘。
喝顶级威士忌涮火锅?
要是被老派富豪撞见,怕是要跳脚骂败家……可霍景辰向来随性,他举杯一笑:“来,满上,一起碰一个。”
“碰一个!”
“敬辰哥!”
丁青、李子成几人也端起酒杯,仰头灌下,喉结上下滚动……眼下他们手头紧巴巴的,这种金贵酒液,过去连闻都没闻过。
“丁青,听你说话腔调,是丽水出去的华侨二代?”
霍景辰搁下酒杯,用筷子夹起一叠肥牛,往翻滚的红汤里轻轻一掠,几秒便捞出,蘸满浓香酱料,送入口中。
他向来偏爱三分熟的牛肉——不是摆谱,是那火候刚巧锁住汁水,咬下去软嫩弹牙,满口鲜香。
“没错,辰哥!我爸妈是延边人,李子成也是,不过他普通话没怎么练过。”
丁青急不可耐地挑起几片肉,在锅里涮得透亮,塞进嘴里大嚼两口,才含糊开口。
在南韩,牛肉早就是稀罕物,普通人一年能尝上两回都算运气好;像丁青、李子成这样漂泊在外的穷华侨,一年到头摸不着一块真牛肉,倒也不稀奇。
“谁、谁说的?辰哥,你好!”
李子成扯着拗口的普通话,又冲丁青飞快甩出一串韩语。
丁青忙转向霍景辰:“这是我铁杆兄弟,李子成,他说多谢辰哥款待!”
其实丁青的普通话也磕磕绊绊,若霍景辰不留神细听,十有八九要听岔。
“南韩和华夏同根同源,你们又是华侨子弟,说到底都是江湖儿女。你们登门,我招待是本分——吃,别光坐着!”
霍景辰晃了晃高脚杯,琥珀色的酒液在顶灯下荡出细碎金光,像一汪流动的黄金。
酒足饭饱,众人点起雪茄,烟雾缭绕升腾。
霍景辰吐出一口白雾,切入正题:“丁青,你心里应该有数——这顿饭,不是单纯叙旧。”
“霍先生,您请直说。”
丁青略一沉吟,应声答道。
“我打算在南韩设辰友实业的分公司,往后市场开拓的事,就托付给你们。你们替我卖货,我给足佣金。比如游戏机,我在港岛卖八千港纸一台,给你们只收六百……另外,我还白送一批设备,帮你们把游戏厅先支棱起来,多条活路,多份进项。”
霍景辰指尖轻捻雪茄,徐徐道来。他开给丁青、李子成的条件,比山口组、东湖帮那边更阔绰、更实在。
为啥?因为他们眼下正缺靠山、缺本钱、缺机会。
他是做慈善?未必。
不过是借商道铺路,把生意扎进南韩的筋骨里——说白了,是用商品开路,用利润换地盘。
钱赚不完,法子却得选对。
霍景辰清楚得很: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拉起一支信得过、跑得动、扎得下的队伍。人越多,路越宽。
丁青原以为霍景辰喊他们来,是要蹚什么浑水,结果竟是托他们卖货?他脑子飞转:六千港纸拿货,南韩这边八千轻易出手……我勒个去,这不是往怀里塞钞票吗?
他手一抖,雪茄啪嗒掉在甲板上,慌忙捡起,结结巴巴:“辰哥,我们……我们真够格跟您合作?不,我的意思是,您到底瞧上我们哪一点?”
“没那么多讲究。就冲你们是华侨二代——血是一样的,帮一把,理所应当。帮你们,也是成全自己。我看中你们的踏实和拼劲。不过这价码,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漏。”
霍景辰吸了一口雪茄,笑着摆摆手。
“谢谢!”
“谢谢辰哥!”
丁青“腾”地站起来,脸上写满动容,腰弯得极低,紧紧攥住霍景辰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压根没多想——在南韩,他和李子成不过是最底层的混迹青年,平日替财阀跑腿擦屁股都嫌不够格,连提鞋的份儿都轮不上。
“先别急着谢,等我把事落定,再谢也不迟。”霍景辰笑着起身,“我先去舱里歇会儿,尝尝新到的茶,这几天就把合同、货单、场地全敲死。”
他叼着雪茄,背影沉稳,踏着丁青、李子成灼热的目光,朝船舱走去。
连浩龙快步跟上,压低声音:“辰哥,丁青和李子成在南韩,说白了就是街边混日子的。跟他们搭伙,会不会……”
霍景辰脚步一顿,侧过脸,眼带笑意看向连浩龙:“阿龙,还记得咱们当年在b哥手下跑堂时?四叔想挖你过去,你咋想的?”
连浩龙脱口而出:“真恨不得把命都豁出去!”
霍景辰微微颔首:“没错。眼下我力挺丁青,他心里头也正这么盘算着。”
“要是扶不起来呢?”
“换人就是了——还能缺了肯卖命的?行了,你去陪他们耍耍吧。港岛太窄,洪兴的路不在这里。跟东星斗、跟新记掰手腕、跟和联胜抢地盘?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话音未落,霍景辰已转身朝船舱深处走去,背影沉稳而疏离。
连浩龙僵在原地,胸口发烫,指尖都在颤——原来大哥早就不把港岛当终点了?
原来大哥打的是全球的盘算,要把洪兴锻造成一张横跨大洋的暗网?
大哥的野心,从来就没冷过!
自己这双腿,也得赶紧追上去才行。
连浩龙不知道的是,还有一层底牌,霍景辰绝不会对他明说:
八十年代初的南韩,华文血脉尚在脉络里奔涌,丁青、李子成这批华侨子弟,才肯真心认他作主心骨;换作别的本地小帮派?非我族类,骨头缝里都透着防备!
说到这儿,霍景辰其实一直纳闷:港岛招商局那几位老同志,怎么至今没露面见他一面……难不成真不晓得?他霍景辰坐镇洪兴龙头之位,比满港岛加起来都更惦记家国二字?
……
豪华客卧内。
“你刚才说,想跟我借钱?”
霍景辰陷在沙发里,指间雪茄明明灭灭;田京宇缩在对面,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孤男,寡女。
“先前是我昏了头……求霍先生大人大量,原谅我一时糊涂。若您肯把那笔钱退回来,我们田乐园今后一定多带豪客来捧场——我拿整个赌坊的招牌担保。”
田京宇垂着眼,声音细若游丝。
那副不可一世的骄矜,早被输光的筹码碾得渣都不剩。
赌红眼的人,向来如此:没输之前,只当赢是天经地义;
那场牌局,那些公子哥谁不是笃定必胜?车敏洙坐镇,霍景辰筹码还不到他们一半——
可等最后一枚筹码哗啦推空,他们才猛然惊觉,自己一脚踩进了多深的坑。
田家虽是南韩数得着的财阀,可比起其他几人的后台,终究差了一截;更别说这场局,还是田京宇亲手牵的线。她若不扛下这烂摊子,回去谁都别想有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