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清浊目光幽幽，上下打量了一眼霄月真君。
然后他缓缓开口：“两件事。分开谈。”
他的声音不大，却将殿中所有的嘈杂再次压了下去。
“先说国名。”齐清浊的目光扫过方才那个指责恒华国名有“将正道千国当做附庸”嫌疑的修士，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冷意。
“焚龙谷此前所定‘恒华国’之名，取自‘恒华洲’前二字，并无折辱他宗之意。不过既然诸位道友觉得不妥——”
他话锋一转，“恒华”二字确实太大了些。恒华洲以恒华为名，焚龙谷若独占此名，确实会给人口实。
但改名可以，不能让人觉得是焚龙谷在压力下退缩。
所以当霄月剑君开口提议时，他等的便是这一刻。
“夏。”
霄月剑君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古老而悠远的字眼。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仿佛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
她紫裙曳地，缓步向前走了两步，月光般的裙摆在她脚下铺展，如同一轮正在缓缓升起的满月。
“恒华洲人族之始的第一个文明国度，便是夏。夏国虽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之中，但它的名字，恒华洲每一个修士都该记得。”
她的目光从齐清浊身上移开，扫过殿中众人，“仙夏国——修仙之‘仙’，夏国之‘夏’。既有传承之意，又不失体面。道友以为如何？”
青羽老道拂尘一摆，率先颔首：“仙夏国，好名字。既有古意，又不僭越。老道附议。”
瑶华真君微微点头：“仙夏二字，确实比恒华更为妥当。”
其余几位副盟主也陆续表态，均无异议。那些站着的元婴修士们见几位副盟主都已点头，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方才那个指责恒华国名有附庸嫌疑的修士更是面露几分尴尬之色，默默坐了回去。
“仙夏国，”齐清浊偏头打量了一眼九阳真君，微微颔首，“可以。”
国名之事就此定下，干脆利落。
焚龙谷虽然改了国名，但“仙夏”二字既有上古渊源，又不失气度，比之“恒华”更加无可挑剔。
“那么，”九阳真君的声音再次响起，苍老而低沉，“国名既定，灵脉之事——”
“灵脉之事，本君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齐清浊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比之前更加斩钉截铁，“五十二国是焚龙谷弟子用性命从魔道手中夺回来的。灵脉归属，不会变更。”
他顿了顿，目光从九阳真君身上移向霄月剑君，语气诚恳地补了一句：“当然，本君可以承诺仙夏国境内所有灵脉，将向正道盟所有宗门开放租赁之权。但灵脉的归属权与管辖权，仍归焚龙谷所有。这是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租赁使用”四个字一出口，殿中的气氛骤然松弛了几分。
那些原本咄咄逼人的元婴修士们面面相觑。
虽然租赁灵脉可以让他们宗门的弟子便有了栖身修炼之处，不至于走投无路，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实在不妥。
九阳真君眉头紧锁，还想再说什么，霄月剑君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她的目光与齐清浊在空中交汇。
两道目光在虚空中碰撞时仿佛有无声的电光闪烁。
她微微一叹，携大胜而来的天一，不好拿捏，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但五十二国的灵脉归属若就此定下，焚龙谷的势力范围将膨胀到一个令所有宗门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这是正道盟不得不考虑的事。
霄月剑君略微思忖，紫裙微动，转身面对殿中众人，声音清越而从容：“灵脉之事，牵涉众多，非一时三刻所能定论。不如等其余几位副盟主到齐了，再行商议。”
齐清浊自然明白霄月剑君的想法。
无非是想齐聚十二位大修士，以人数与威望的双重压力，迫使他在灵脉归属上做出更大的让步。
届时他若不让步，便是不顾大局；他若让步，便是自食其言。
不过他丝毫不急。
其余几位副盟主远在中域各地，有些甚至还在闭关之中，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齐聚仙恒国。
而时间拖得越久，对焚龙谷越有利。
每多一天，焚龙谷对五十二国的实际控制便会加深一分。
等到那几位副盟主到齐的时候，仙夏国的灵脉格局恐怕早已是既成事实。
他从青玉座椅上站起身来。
月白长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他朝玉台上的霄月剑君敷衍的一拱手，又朝殿中众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如常。
“既然如此，本君便在羽化仙城中恭候诸位道友大驾。”
话音落下，他袖袍一拂，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月白长袍在身后轻轻飘动，步伐从容而沉稳。
殿中数十位元婴修士面面相觑。
九阳真君看着那道离去的月白背影，嘴角抽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开口。
瑶华真君微微摇头，宫装的广袖拂过玉台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青羽老道拂尘一摆，闭目养神。
乾运真君那双深陷的眼眸看向霄月剑君时，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霄月剑君站在玉台中央，紫裙上万千月华流转。
她看着齐清浊的背影消失在正一殿的大门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深邃如夜空般的眼眸中，没有恼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玩味。
并肩山上的灵雾在殿门外翻涌起伏。
齐清浊踏出正一殿，山风拂面而来，带着几缕清冽的松香。
他没有回头，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遁光，朝山下那座庞大的羽化仙城落去。
焚龙谷在羽化仙城中置办了一座占地不小的府邸，作为宗门在正道盟总舵的驻点。
齐清浊落入府邸后院中。
齐清浊负手而立，望向那座宏伟壮丽的并肩山，随即轻笑一声，唤出曦云烈和辰西，指点修行。
很快，夜深沉，月如钩。
羽化仙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如同一片倒映在地面的星河。
远处并肩山的巍峨轮廓在夜幕下愈发显得深沉莫测，山腰以上隐入云雾之中，偶尔有一两道御剑飞行的流光在山间出入，拖曳出细长的尾迹，旋即消散在夜色里。
山巅的正一殿依旧灯火通明，隐约可见灵光流转。
焚龙谷的驻地位于羽化仙城东南角，占地约莫十亩，虽比不上城中那些传承万年的大宗门馆舍，却也格局俨然。
齐清浊负手立于后院正房的窗前。
窗棂外，月色如霜，将院中的青石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并肩山。
仙恒国主是霄月剑君的同门，同出仙恒宗一脉。
他今日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并非没有态度。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不反对霄月剑君的任何提议，也不主动与齐清浊为难，这意味着仙恒宗至少在明面上不会站在九阳真君那边。
但若涉及实质利益，这份沉默随时可能转化为立场。
九阳真君寿元将尽，最多不过百年可活。九阳宗后继无人，他急着在坐化之前为宗门铺好最后一段路，所以才跳得这般高。
一个快要死的人，不会在乎得罪谁，也不会在乎什么大局，他只在乎身后能不能给宗门多留几座灵脉。
对齐清浊而言，这种对手最难缠，却也不足为惧。
没有未来的修士，注定看不到更远的风景。
目前来看，九阳真君是成了霄月的走狗。
这在元婴修士中，并不常见。
瑶华真君的态度最是微妙。
双月宫与焚龙谷素无恩怨，她今日先是出言缓和，又在国名之事上率先附议，却在灵脉归属上不置可否。
双月宫地处中域西南，与五十二国相隔甚远，五十二国归属如何对双月宫并无直接影响。
她犯不着为九阳真君火中取栗，也不急着向齐清浊示好。
这种人的立场最容易改变，只要给足利益。
乾运真君看似强势，实则精明至极。他今日那番关于“规矩”的质问，表面上是在帮九阳真君，实际上却是在为霄月剑君铺路。
作为恒华洲最顶尖的占卜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走向。
他选择在这个节点支持霄月剑君，必然有他的推演依据。
齐清浊最在意的，恰恰是这一点。
能让乾运真君做出如此选择的依据，究竟是什么。
可惜，他自己的占卜天赋并不佳，无法推演预测凶吉，更别提得窥天机了。
晨曦真君从头到尾闭目不语，轻纱遮面，如同一尊沉默的玉雕。
这位来自晨曦宗的元婴后期大修士，在正道盟中向来低调，极少在议事中发声。
至于其余几位尚未到场的副盟主，齐清浊心中也大致有个计较。
东域龙象和曦皇两位大修士与仙恒国向来若即若离，东域与中域之间的微妙关系已有近万年历史。
中域的仙恒宗制霸正道盟太久了，久到让东域诸宗喘不过气来。
如今焚龙谷强势崛起，对东域而言正是制衡中域的一枚天然棋子。
龙象曦皇等人多半会保持中立，更大的可能是在关键时刻支持焚龙谷坐大。
想到这里，齐清浊心中便有了一个基本判断——正道盟十二位副盟主中，东域两位是他的天然盟友，青羽老道与世无争，乾运真君看霄月剑君的眼色行事，瑶华真君待价而沽，真正坚定反对焚龙谷的只有九阳真君一人。
至于霄月剑君本人，她的立场才是最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