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御书房。
帘子是临时挂的,两幅旧帷,从梁上垂下来,把半间屋子隔成两半。挂帘子是他自己的意思:两个人隔着帘子说话,看不见脸,话才容易出来。
临渊没有去值房。他让人把两个犯人提进宫里来,隔着帘子,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许七坐在东头,崔明远坐在西头。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谁也看不见谁。
崔明远是旧族崔家的旁支,二十七岁,生得白净,手上有墨,一看就是常年抄书的人。
他被带进来时行了个礼,礼数周正,只是膝盖落地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押他来的禁军退到门外,门扇留了一条缝,缝里透进廊下的风。
临渊先没有说话。
他让人把两盏灯都拨亮了些。灯火一旺,帘子后头的影子就浅,人心里那点东西也就不容易藏。
他伸手在案面上一按。
那层东西浮出来。他翻到人名一列,找到崔明远。
那一行的数目字在抖。
不是低,是抖。像一只被捏在手里的小虫,抖得人心里发麻。
数目抖,是这半年他从未见过的。落是落,涨是涨,落了还能看出因由,抖没有因由——抖是心自己在打颤。这半年他见过数目涨、见过数目落、见过成片齐动、见过各自乱跳,头一回见到这样一直抖着的。
他又往那一行的左头看。身份标记。
这半年他学会了看这三样:名字、数目、标记。名字告诉你这人是谁,数目告诉你他向着谁,标记告诉你他从哪儿来。
灰白的底,边缘发毛,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临渊把眼睛眯了一下,那标记便清楚了一分。灰白底是玩家,边缘发毛,是醒了一半又缩回去的那种。
他心里沉了一下。反觉醒的核心里,有一个玩家。
临渊的手指停了一下。这不是本地人的标记。这是玩家的标记——而且是那种「活着,但没醒透」的玩家的标记。
「许七。」他先开口。
东头的人应了一声,声音闷。
「你说的那位先生,除了讲义,还给你们什么。」
「给过一些话。」许七答,「他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与旁人无关。」
「他教你们怎么答话。」
「教过。」许七说,「他说,答话要答得让人信,先得自己信。」
临渊把目光转向西头。
东头那边,许七一直没有再说话。他被带进来时还梗着脖子,这会儿脖子松了,肩膀也塌下去,像被人抽掉了一根骨头。
「崔明远。」
帘子后头顿了一顿。
「臣在。」帘子后头的声音有点飘。
「你信么。」
帘子那边没有立刻答。过了几息,那人喉咙里响了一下,像有话堵在那儿。
「臣……」他开口,又停住,「臣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信。」
帘子那边动了动。临渊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衣料窸窣了一下。
「陛下怎么知道臣不信。」
「你进门的时候,膝盖抖。」临渊说,「真信的人,膝盖不抖。」
殿里没有人接话。
东头的许七把身子坐直了些,西头的崔明远低下头去,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帘子把两个人的声音分在两处,可临渊听得出来:东头那个坐得直,声音反倒虚;西头那个低着头,声音倒是实的。
「朕给你们一句话的机会。」临渊道,「说罢,你们那夜在宅子里,到底想做什么。」
崔明远把脸仰起来。帘子挡着,看不见脸,可声音出来了,出来的第一句就不像是一个要造反的人说的话:
「臣想活。」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是抖的。
「臣家里三百多口人,崔家这一支到臣这一辈,只剩七个男丁。」他说得越来越快,「田清了,铺子关了,族里的老宅抵了债,臣这一房分到的,是城西两进院子。」
他喘了一口气。
「臣不想造反。臣连刀都没摸过。臣只是——」
他停了停,换了一口气。
「臣只是不想哪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被人从册子上抹掉了。」
殿里落了一息。炭盆的火爆了一下。
临渊没往下接。他往那一行的身份标记又看了一眼:灰白底,边缘发毛。这标记他见过,在阿杰报来的那些名字里见过;也在旧档里见过——那些缩回去的人,标记也会发毛。
「你知道你是怎么被抹掉的么。」他问。
崔明远没有说话。
「你们那位先生跟你们说,动了规矩就要遭报应,醒者会薄,薄到人还在,魂已经换了。」临渊把身子往前靠了靠,「朕告诉你,这话有一半是真的。」
帘子那边的呼吸一乱。
「醒者确实会薄。」临渊把话头接住,「朕亲眼见过一个人薄。他坐在牢里的草席上,手摊开数指头,数到第三根就数不动了。朕没骗你。」
「那陛下还——」
「可你把话说反了。」临渊没让他说完,「他不是因为醒了才薄的。他是因为被人从册子上划掉、又从册子上抄回来,来来回回抄了几遍,才薄的。」
帘子后头没人应声。临渊接着说下去,说得不快,一句一句,像在替一个人把账算清。
「抄一遍,薄一层;再抄一遍,又薄一层。薄到最后,他连自己死过几回都记不清了。这不叫报应,这叫有人拿他当纸使。」
帘子那头没了声音。
「你们的先生只讲了半句。」临渊把灯拨低了些,「他讲『醒了会薄』,他不讲『薄』是从哪儿来的。薄是那本账的手笔,不是醒的报应。他让你们怕醒,你们就不敢看账。你们不敢看账,那本账就永远只由它一个人写。」
他把手收回来,面板合上。合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一行的数目,还在抖。
「朕不赦你。」他说,「你这一趟进了宫,出去还是要担罪。可朕给你一件事做。」
谢知微一直坐在帘子侧后的暗处,这时候才动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只把手里的帕子按了按。
「什么事。」
崔明远问得很急,问完了自己先愣住,像是没想到自己会急。
「你是个玩家。你在那边有嘴。」临渊把灯往前推了推,「朕要你回去,把方才这半句话讲完——薄是账房的手笔,跟醒没有干系。你讲给那些缩回去又想再睁眼的人听。」
「他们会杀了臣。」
「他们会先骂你。」临渊说,「骂到第三回,就有人开始想。想的人多了,他们杀不过来。」
他把手放在案上,指节在案面敲了一下:「讲完了,朕给你一个名分:这一笔账,你记。不署名,只记账。」
帘子那边沉默了很久。临渊没有催。他知道这种沉默不是犹豫,是在算一笔账——算自己这条命值不值得押上来。
帘子那边久久没有出声。临渊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响——那是额头碰到地面的声音。
「陛下。」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已经不那么抖了,「臣有一句话,说出来怕是不敬。」
「你说。」
「臣这一夜才明白——臣怕的不是陛下。」他把头抬起来,「臣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划掉。这个怕,臣怕了整整两年,夜里睡觉都不敢灭灯。」
他抬起头。帘子挡着,可临渊能听出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服软,是终于把一口气吐出来了。
「陛下,我们只是怕死。」
帘子后头,谢知微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短,短得像怕被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