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来得很急。
他身边只跟了两个老宫吏和四名小黄门,连车辇都没有。少年天子站在司徒府门槛外,衣摆还沾着未央旧库的灰,手中却紧紧握着那卷第二诏。
王允见他,立刻下拜。
堂中众人跟着跪倒。
貂蝉没有立刻跪。
她看着刘协,像看一个也被册子困住的人。
刘协并没有怪她。
他走进堂中,把第二诏交给老宫吏展开。
“朕白日封宫门钥籍,只为查私铸宫钥。如今相府以司徒印私改女籍,牵连宫禁旧案,亦当同验。”
这话不够威严,甚至还有一点生硬。
可它是天子自己说的。
王允脸上闪过一抹难以形容的神色。这个他曾以为只能被救、被护、被挟的少年,今日已经会拿诏书走到司徒府,亲手把“私事”撬成“国事”。
刘策拱手:“陛下明断。”
刘协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朕不是明断,是怕。”
堂中一静。
刘协声音却稳了些:“朕怕今日不管,明日所有人都会被相府从旧册里翻出罪。宫门钥可以私铸,女籍也可以私改,那朕这个皇帝的名,何日也会被人改成别人的臣?”
这句话比诏书更重。
崔钧跪在案前,笔尖抖得厉害。
刘策道:“写。”
崔钧咬牙落笔。
“司徒府三册互异。家籍原记任氏客女,后刮改为貂蝉;宴乐册列其随宴献舞,无太乐署文;相府复验薄册新封,补注与宫钥副本同手。证成私改。”
每写一字,王允的脸便白一分。
这不是只打董卓。
也在打他。
王允忽然低声道:“陛下,老臣有罪。”
貂蝉的眼睫动了动。
刘策没有抢话。
王允跪直身子,声音沙哑:“任氏女入府时,确非奴婢。老臣为避相府耳目,将其隐入乐籍。后因诛董无路,又起连环计之念。老臣自称为天下,实则也曾把她作棋。”
堂外风声一紧。
相府校尉像终于抓住机会,立刻喊道:“王允亲认伪籍!按太师令,貂蝉当送相府复验!”
刘策笑了。
“你听不懂人话?”
校尉一愣。
刘策道:“王允认的是司徒府隐籍之罪,不是貂蝉为奴之证。她没有卖券,没有奴印,没有官署女乐籍。一个良民女子被乱世藏名,不等于相府有权带走。”
他转向刘协:“陛下,臣请按流民归籍之例,令其自陈姓名、出身、去从,由尚书台暂录,日后交长安县核入良籍。”
老宫吏低声补了一句:“乱后无县牒者,可先由京师官署作保,待县里复核。”
刘策点头:“那就由天子诏、尚书台册、司徒府认罪三方作保。”
王允抬头,眼中有苦,也有一点释然。
“老臣愿保。”
貂蝉却摇头。
“不够。”
众人都看向她。
她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空白册页。
“我不要只被保。”
她执笔的姿势很稳。那双手曾执舞袖,也执过粮册,今日终于要执自己的名。
她写下第一行。
“貂蝉,本任氏女,乱离入京,曾寄司徒府。”
第二行。
“非奴,非官乐,非相府所属。”
第三行时,她停了一下。
刘策看着她,没有催。
貂蝉抬头看他。
“我可随你走,但不是随你入私门。”
刘策道:“当然。”
“也不是你的妾籍、姬籍、家籍。”
“不是。”
“若有一日我不愿走这条路,你不得以今日之事困我。”
刘策笑了笑:“你若要走,我给你开门;你若要战,我给你借刀。”
貂蝉看了他片刻,终于落下第三行。
“愿以簿算、辨册之能,暂入尚书台别录,随天子诏查相府诸账。”
崔钧看傻了。
王允也看傻了。
一个女子,不入王府,不入相府,不入刘策私门,竟要把自己写进尚书台别录里。
这在礼法上并不寻常。
可今日长安更不寻常。宫钥母模烧在未央旧库,西园旧弩匠刚刚入册,天子第二诏还带着烟味。乱世里最先变的,往往不是刀,而是册上那些被刀逼出来的新名分。
刘协忽然道:“朕准。”
老宫吏愣住:“陛下,此例罕见。”
刘协低声道:“罕见,不是不可。”
老宫吏迟疑道:“若入尚书台别录,只是临时查册之名,不得领官俸,也不得擅发府令。”
貂蝉道:“我不要官俸。”
老宫吏又道:“将来长安县复籍,仍要核原乡、亲族、寄养凭证。若核不出,便只能作京师寓籍。”
“那便核。”
貂蝉握着笔:“我不怕被查。我怕的是从前没人问我,便替我写完一生。”
这一句让老宫吏再无话说。
刘策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今日真正被夺回的不只是身籍。是她以后每一次出现在公文、军册、粮账上,都能先以自己的名字立在那里,而不是被谁附在家门之后。
这才是董卓最怕的。
一个会看册、敢改册、还能让天子承认她能查册的貂蝉,比一个被抢走的美人难杀得多。
他看向貂蝉:“你白日替朕看出宫门钥,夜里又敢问自己的籍。朕身边缺敢看册的人。”
貂蝉缓缓跪下。
这一次,她跪的不是王允,也不是刘策。
她跪的是自己选择的路。
“臣女领诏。”
【任务完成:夺回貂蝉身籍。】
【红颜国运:貂蝉“自立入册”完成。】
【奖励:辨伪册法。】
【尚书台临时属吏线开启。】
【貂蝉独立声望大幅提升。】
刘策心中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可系统下一声却让他目光微沉。
【警告:董卓反扑升级。】
【相府将改以“封门、断粮、污名”三策并行。】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鼓声。
一名白袍死士快步入内。
“主公,相府兵封了司徒府前后两门,说王司徒伪造女籍,私通乱党。门外还立了榜。”
貂蝉把新册合上,眼神冷下来。
刘策问:“榜上写什么?”
白袍死士低声道:“写姑娘惑主乱政,刘策劫女犯上,尚书台伪造诏命。明日午前,凡替姑娘作保者,同罪。”
王允闭上眼。
刘策却看向堂外夜色。
“好。”
他说。
“他们终于把污名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