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周幼微说,“我一开始找你们说孙淼的事,是想借你们的手替我教训他。我没办法自己动手,他是落霞谷的人,我要是伤了他,谷里不会保我,而且我爹娘也会因此受累被找麻烦。我看你们跟御兽宗有仇,又跟孙淼结了梁子,就想着让你们去收拾他,我省事。”
阿愿歪着脑袋听完,小眉头拧了拧,然后摆了摆小胖手:“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没骗我们,孙淼本来就该揍。”
周幼微愣了一下:“可是,我存了利用你们的心思。”
阿愿蹲在她面前,两只小胖手托着腮帮子,语气认真得像个小大人:“但是周姐姐最后并没有让我们帮忙啊,是我们自己过来的。”
周幼微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阿愿,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我欠你们的不只是一条命。”
阿愿被她按着脑袋晃了晃,小眉头皱了皱,觉得她这话说得太重了,小胖手拍了拍周幼微的膝盖:“什么欠不欠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不一样。”
“一样的。”阿愿歪着脑袋看她,语气认真得很,“婶婶以前跟我说,人与人之间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算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周幼微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面干净得没一丝杂念,她喉头动了动,把涌上来的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从阿愿移到岑疏安,又移到骆峥年身上,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说。碧波谷周幼微,不推辞。”
骆峥年挑了挑眉,把剑往肩上一搭:“行,这句话我记着了。”
岑疏安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阿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胖手朝周幼微一伸:“周姐姐你还能走吗?我们得赶紧出去,要不然瑶瑶师姐她们该担心了。”
周幼微点点头,随后撑着石壁站起来。
御兽宗命灯殿常年不断有人轮值,弟子两人一班,日夜守着满殿的魂灯。
这活计清闲,既不耽误修炼也不用出任务,唯一的缺点就是闷,整个殿里除了灯芯偶尔爆一下火花,连个动静都没有,守灯的弟子多数时候都在打瞌睡。
今日轮值的是两个筑基后期的内门弟子,一个姓何,一个姓郑。
何姓弟子靠在柱子旁边闭目养神,郑姓弟子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泛黄的话本,翻到第三页打了第五个哈欠。
满殿的魂灯架分数层,按辈分和修为排列,最上面那层是长老和亲传弟子的,灯盏用上好的暖玉做成,每一盏都嵌着对应修士的一缕本命神识。
灯亮着,人活着,灯灭了,人没了。
郑姓弟子又翻了一页话本,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其中一层架子靠右的位置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抬头看过去,那盏标着“孙少爷”名字的魂灯正在剧烈晃动,灯焰从明黄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惨白,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郑姓弟子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旁边的何姓弟子被这一声响惊得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是谁的?!”
“孙少爷的!”郑姓弟子声音都变了调,连滚带爬地往殿外跑,跑到一半被门槛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边跑边颤着声音喊,“我去通知孙长老。”
何姓弟子哆哆嗦嗦地抬手把那孙少爷的魂灯从架子上取下来,灯盏入手冰凉,灯芯已经彻底冷透了,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魂灯熄灭之后会记录最后一丝神识残影,他催动灵力往灯盏里灌,然而灯面上却没有任何东西浮现。
何姓弟子手一抖,灯盏差点摔在地上,满脸错愕:怎会如此……
御兽宗长老房里,孙长老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年近七旬,面皮松弛,颧骨上有一块不大的老年斑,穿着深青色的长老袍服,袖口绣着三头灵兽纹。
修为在元婴初期,在御兽宗的几位长老里排不上前几,但论辈分和资历,连宗主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他今日心情不错,孙子进秘境之前他给孙子塞了不少好东西,三枚护身符、两瓶筑基期补灵丹、还有一张压箱底的逃命符。
以孙子筑基期的修为加上这些身外之物,在秘境里不说横着走,至少自保绰绰有余。
何况还有冯远几个跟着,十几个人抱团进秘境,寻常散修和小宗门根本不敢招惹。
“长老!”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膝盖一软跪在门槛外面,嗓门尖得破了音,“长老不好了!命灯殿传来消息,孙师兄的魂灯灭了!”
孙长老手里的茶盏落在了桌面上。
茶水泼了一桌,溅在他袖口上,他浑然不觉,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盯着那个报信的弟子,语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你说什么?”
“孙师兄的魂灯灭了!”那弟子趴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抖得厉害,“命灯殿的人刚来报的,灯芯冷透了,且没有任何神识残影浮现。”
没有神识残影意味着他们无法确定凶手是谁。
孙长老猛地站了起来,太师椅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往后一滑,撞在身后的屏风上,屏风晃了两晃没倒。
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面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压不住的暴怒。
“不可能。”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弟子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我孙儿身上带着的护身符是老夫亲手炼制的,金丹以下攻击能挡三次。他身上还有逃命符,是宗主赐的,激发之后能瞬移三里。秘境里最高修为不过筑基巅峰,谁能杀他?”
“弟子、弟子不知……”那弟子磕磕巴巴地回话。
孙长老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转身朝殿外走,脚步又急又重。
外廊下,几个路过的内门弟子远远看见孙长老的脸色,纷纷退到廊柱后面让路,等人走远了才敢出来。
消息传得快,孙长老还没走到命灯殿,半个御兽宗已经知道了。
最先赶到命灯殿的是孙少爷的父亲孙衡。
孙衡在御兽宗外门做执事,修为不过筑基巅峰,这辈子基本没什么晋升的希望,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
他冲进命灯殿的时候额头全是汗,一眼看见何姓弟子手里捧着的灯盏,脚底一软跪在了殿门口。
“不可能的,我儿进秘境之前我还给他塞了丹药……”孙衡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沙哑,膝盖在地上磨了两下没爬起来,伸手去够何姓弟子手里的灯盏,“给我,把灯给我看看。”
何姓弟子不敢不给,把灯盏递过去。
孙衡捧着灯盏翻来覆去地看,灯面上的字迹一清二楚,灯盏通体冰凉,一丝生气都没剩。
他抱着灯盏坐在地上,嘴唇翕动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断断续续的音节从牙缝里漏出来。
孙长老到的时候,孙衡正抱着灯盏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孙长老没看自己的儿子,径直走到灯架前,把孙子旁边几盏灯也取了下来,冯远的、另外几个随行弟子的,全部灭得干干净净。
“全死了。”孙长老把灯盏一个一个摆回架子上,语气比方才平静了许多,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长老越是平静,后面的事就越大。
“都死了,一个没剩。”
孙衡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爹,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