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南京卫戍司令部地下掩体内,南京最后的军事会议正在进行,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烟草、汗水和铁锈的味道。
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八点十五分,窗外隐约传来中华门方向的炮声——那里已经激战了整整三天。
唐生智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背对着一屋子高级军官。
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已经刺穿外廓防线,形成三面包围之势,只有北面的长江还留着一道狭窄的缺口——至少在理论上。
“诸位,”唐生智转过身,声音嘶哑但异常平静,“形势已经明朗。”
办公室里坐着罗卓英、刘兴、周斓等卫戍司令部核心成员,以及还能联系到的各部队主官。
第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手臂缠着绷带,雨花台失守时他率队反攻时被弹片所伤;
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面色灰白,他麾下的精锐已在紫金山折损过半。
唐生智拿起指挥棒,轻点地图道:“日军第六师团已突破中华门,第十六师团攻陷紫金山主峰,第九师团正在向中山门推进。
根据委座此前提供的情报,国崎支队正从芜湖方向北进,意图切断我军退往皖南的陆路,但以被我军伏击,故退路暂且无忧,但也要尽快行动,不然这一条退路也不会太长久。”
一阵压抑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南京只差江北退路就陷入真正意义上的合围了。
“并且委座今晨发来密电,”唐生智从文件夹中取出一纸电文,“同意我部在‘必要情况下’按计划实施有序撤退,保全有生力量以待再战。”
“必要情况?”第七十四军军长俞济时忍不住开口,“司令,现在还不算‘必要’吗?雨花台丢了,紫金山丢了,城墙多处被突破!再守下去,十余万弟兄就要全交代在这儿了!”
“俞军长!”参谋长周斓喝止道,“注意你的言辞!”
唐生智摆摆手,示意无妨。他走到俞济时面前,直视着这位黄埔一期的悍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既然早晚要撤,为什么不早点撤?为什么还要让弟兄们在城垣上流干最后一滴血?”
唐生智环视全场,声音提高:“因为我们是军人!因为南京是首都!因为我们要向全世界证明,我们种花人民没有放弃抵抗!”
激昂的话语在掩体内回荡,但军官们的表情复杂。
他们听得出唐生智话语中的矛盾——那既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71军王敬久更是心里冷哼:“呵呵,说的好听,说不定跑的比谁都快,不行,我也要感觉准备走。”
“我知道你们中不少人都知道,一开始就有撤退计划,没错是有撤退计划,现在也是时候撤退了。”
唐生智走回地图前,“所以现在我宣布各部队撤退序列和路线。”
罗卓英站起身,开始分发油印的撤退命令。
纸张粗糙,字迹有些模糊,显然是仓促赶制,毕竟谁也没想到在坚持这短短的时间防线就要扛不住了。
“第一梯队:卫戍司令部直属部队、宪兵部队、第三十六师,于明晚八时开始向下关码头集结,由海军舰艇和征用民船接应渡江。”
“第二梯队:第七十四军、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残部,于明晚十时沿中山北路向挹江门撤退,同样渡江北撤。”
“第三梯队:教导总队、第六十六军等部,担任后卫掩护任务,于十二日凌晨二时开始撤退或者择机突围……”
“司令,”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突然打断,“您说的‘海军舰艇和征用民船’,具体有多少?能运多少人?”
掩体内一片死寂。这是所有人都关心,却无人敢问的问题。
唐生智沉默片刻:“海军方面,有宁海、平海等舰,加上各型炮艇、运输船,约二十余艘。另外,已在下关码头集中大小民船百余只。”
“加起来能运多少人?”桂永清紧追不舍。
“一次运力……约一万五千人。”唐生智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次?”第七十四军军长俞济时猛地站起,“司令,现在城内守军加上伤员超过十万!就算分批撤退,也需要六七轮!日本人会给咱们这个时间吗?”
“挹江门只有一道城门!道路狭窄,一旦发生拥挤……”第六十六军军长叶肇补充道,声音颤抖。
唐生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所以需要严格的纪律和指挥,各部队必须按序列、按时段撤退,任何擅自行动者,军法处置!”
唐生智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委座特批的手令——授权我在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维持撤退秩序。”
军官们传阅着手令,面色更加凝重。手令上“非常手段”四个字下方,有蒋介石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还有一件事,”唐生智示意副官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因为高层活动的原因,日本上海派遣军那边会尽可能的留俘虏。”
“这是什么意思?”第七十一军军长王敬久问,
“意思是,如果我们的人落在日军手里,虽然不会好过,但至少还有一条活路,但这绝对不是投降的理由。”
唐生智顿了顿,又补充道:“美国帕克少校在南京组织安全区,如果无法随军撤退的人员,可以准备便装,换装后送往安全区,这也是一道保障。”
军官们交换着眼神,安全区能容纳多少人?能保护他们多久?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最后,”唐生智走到墙边,取下自己的佩剑,“我唐生智受命守卫南京,职责所在,不敢有违。明日撤退时,我将与后卫部队一同行动,最后一个离开南京。”
“司令!”参谋长周斓惊呼,“这太危险了!您应该随第一梯队……”
王敬久心里再次冷哼,“有意思吗?演给谁看呢?”
“我意已决。”唐生智打断他,“现在,各部队主官立即返回驻地,传达命令,准备撤退。
记住——明晚八时整,按计划行动。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可能造成灾难。”
军官们陆续起身敬礼,面色沉重各待心思地离开掩体。
每个人都知道,这场撤退将是一场与时间和死神的赛跑——而他们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
宋希濂最后一个离开,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唐生智,“唐司令,”宋希濂轻声说,“保重。”
唐生智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表示知道。
此刻“帕奈号”炮舰正在三艘美孚油轮的伴随下,正沿江西行。
甲板上,休斯中校与使馆秘书琼斯望着逐渐远去的南京城垣,面色凝重。
江水浑浊,北岸偶尔传来零星的炮声。
突然,了望哨报告:“左舷发现日方巡逻艇!正在靠近!”
一艘日军小型炮艇驶近,打出旗语要求停船受检。
休斯中校下令减速,日军小艇随即靠帮,一名佩戴中尉衔的军官带两名士兵登舰。
日本军官态度出乎意料地客气,甚至带着微笑。
“鄙人杉本俊一,上海派遣军水上巡逻队中尉,”
眼前这个日本人流利的英语令人惊讶,“例行检查,请谅解。”
休斯中校随即出示证件与使馆撤离文件:“美国海军亚洲舰队‘帕奈号’,正护送非战斗人员前往汉口,这是我国使馆人员与合法资产。”
杉本仔细翻阅文件,点头:“手续齐全。贵国在此艰难时刻仍恪守中立,令人钦佩。”
随后杉本俊一甚至还与休斯中校、琼斯秘书交换了名片,闲聊了几句关于长江水文与天气的客套话。
二十分钟后,杉本俊一敬礼离开:“祝各位旅途顺利。”
杉本俊一,回到巡逻艇后口述了一份电令:“发现美舰‘帕奈’号,偕三艘美孚公司油轮,从南京驶出,正沿江西上赴汉口,该舰队悬挂星条旗,与江面缓慢行驶。”
电波将这则消息送至华中派遣军参谋部负责江面的大佐参谋吉田智也手中。
吉田智也看完电报,将电报纸重重拍在桌上,对身旁的同僚冷笑:
“鬼畜米英,嘴上高喊中立与隔离,行动上却如此怠慢!在我军即将完成‘震慑支那’伟业之时,这般大张旗鼓地撤离,是对帝国威严的严重挑衅,更是对前线将士鲜血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