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六月初,此刻南京暑气已经蒸得人难受。
第一百零六师团的驻地内外到处弥漫着一股临战前的紧张气味。
小野弘树站在大队部门口的石阶上,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捏着一份勤务表。
他如今的身份,是步兵第145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部警卫小队的第一分队的军曹分队长。
当初秋山彻确实没有食言,第二天便落了实——小野被从第二中队调了出来,编入大队部直属警卫队,管着十来个人,负责大队部日常警戒、传令和战时指挥部守卫。
比起蹲在战壕里冲锋的一线士兵,这个差事安全得多,。
但今天,六月初,师团接到了开拔的命令。
“奉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令,第一百零六师团即日完成战备,依次沿津浦铁路北上,向徐州方向集结,听候派遣军前指调遣。”
命令传达到联队大队时,小野正在大队部整理文件。
传令兵把电报送来,秋山彻看完,眉头皱了一下,旋即将电文搁在桌上,没多说什么。
小野站在旁边,余光瞥见那几行字,心里微微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上面显然是想拿这支新编部队去接替老部队,承担后续作战任务。
小野不好多问,只能默默退出去,开始安排警卫队收拾行装。
出发的日子定在两天后。145联队作为师团先头部队,率先登车。
南京下关车站内外挤满了士兵和军列,一列列闷罐车和敞篷平板车停在股道上,士兵们按编队登车,枪械、弹药箱、机枪架、骡马,把站台塞得满满当当。
小野带着警卫队的十来个人,护着秋山彻的行李和大队部的文件箱,挤上第五节车厢。
这节车厢原本是货车,临时改作大队部乘用,靠墙钉了几排木板当座位,正中支起一张折叠桌,秋山彻把地图铺在桌上,低头看了一阵,小野坐在旁边,给他倒了杯凉水。
“小野君,你看这路线。”秋山彻用铅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咱们从南京走津浦线北上,到了徐州之后,下一步多半要沿陇海线西进,听说上面有意往郑州方向打,现在应该是去去支援前线的。”
小野沉默片刻,说:“咱们师团编成才半个月,新兵多,老兵少,重型火器也不足,真要是往西打……”他没有把话说完。
秋山彻看了小野弘树一眼,却没有反驳,只是叹了口气:“没办法,前线各师团都打得疲惫了,总得有人上去接替,咱们师团虽然新,但好歹是第六师团的底子,不至于太弱。”
小野没再说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才能不上前线。
军列走走停停,沿途不断让车,六月的田野里,麦子已经开始泛黄,可铁路两旁不时能看到战争的痕迹——烧毁的村庄、歪倒的电线杆、被炸断的桥梁和不远处堆积的沙袋工事,还有……路边随处可见不少的尸体。
车厢里的士兵们起初还议论纷纷,后来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一个个歪靠着枪托打盹。
……
当天夜里,郑州外的黄河边上。
黄河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沉闷,蒋在珍站在大堤上,望着脚下那黄浊的泥流,风裹着河腥味从水面扑来,军衣的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工兵们还在往预先挖好的堤洞里填炸药,探照灯雪亮的光柱扫过河面,照见一团团漩涡在黑暗里翻滚。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师长!”副官跑上大堤,靴子踩在湿泥上带出闷响,敬了个礼才低声说,“附近的几个乡镇都通知撤离了,每户每人都发了十块钱安家费。”
蒋在珍没回头,目光仍然沉沉地压在水面上:“钱都确认发到每个人手上了?这钱虽少,可也是老百姓的活命钱,这种时候谁要是敢伸手,别怪我蒋某人翻脸不认人。”
副官连忙挺直腰背:“师座放心,我亲自盯着发的,花名册都签了字,一户不漏。只是……”
副官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咱们只通知了紧挨着河堤的几个乡镇,就不再往下游说一说吗?下游那些村子——”
蒋在珍终于转过身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来不及了,也不能通知。”
“最近的日军已经到了白沙、中牟,离郑州已经不足三十公里。日军一个急行军,说到就到。咱们能抢在炸堤前把附近这几个乡镇的人撤出来,已经是仁至义尽。”
将在珍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更像是在自我安慰:“至于其他地方……可能水到了那里,就不会这么急了吧……”
副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大堤上安静下来,只有黄河流水拍打堤岸的沉闷响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工兵们搬动铁锹的碰撞声。
蒋在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夜光表——五点。
东方天际已经透出极淡的一线灰白,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指挥步话机走去,每一步都踩得缓慢而用力。
“传令兵!”
“到!”
“通知爆破组,所有人员撤离到安全线以外,7点天亮准备起爆。”
“是!”
传令兵跑远了,时间很快来到早上7点蒋在珍走到起爆器前。
那是一只木箱改装的简陋装置,一根电线沿着堤面向炸药埋设处延伸出去,手掌按住起爆器。
副官轻声叫了一句:“师座……”
蒋在珍没有回头,知道自己不能再有妇人之仁了,能在天亮开炸大堤,已经是上面的让步了:“炸。”
蒋在珍猛地压下手柄,几乎同时,远处河堤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巨响,地面像被狠狠踹了一脚,震得人站不稳。
火光从堤身崩裂的口子里喷涌而出,碎石、土块、泥沙混着水汽冲上天,又在半空中散开落进河中,黄河大堤被撕开一道宽口子。
水没有立刻漫出来,那一瞬,仿佛整条河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水来了。
最先涌出的是翻着白沫的浊浪,像一群争先恐后的野兽,挤过决口,扑向堤外的田野,只是缺口还不够大。
随即下令部队炮击缺口,终于在上午9时,缺口扩大形成,水流疯狂外涌。
浪头卷起处,数尺高的水墙迅速扩大,麦田、土路、树木、农舍,一个接着一个被吞没。
浑浊的黄水翻滚着向南奔去,发出低沉而巨大的轰鸣,像是大地深处都在震动。
蒋在珍站在堤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洪水流向远方。
副官站在蒋在珍身后低呼:“师座……”
蒋在珍没有答话,慢慢松开起爆器的手柄,手指都在在轻轻发着抖。
很久以后,才收回目光:“下达命令……所有人撤回原防地。”
这一句话说完,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转身向大堤另一头的军车走去。
蒋在珍知道他可能要在史书上留名了,还是臭名,下游数不清的百姓、耕地、未来的口粮产区。
但这也是没办法,如果放任日军拿下郑州,南能沿平汉线一路南下打武汉三镇,西能西进,拿下西安后再从西安南下去四川,而现在现在黄河一决堤,这两条线全部作废,
毕竟现代战争打的是后勤,就算你士兵过来到了黄泛区,你后勤在没有铁路、公路还全是水域黄泥的地方能运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