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国的电话是晚上八点四十打到沙瑞金手机上的。
沙瑞金正在书房里翻吕州调研的总结报告。
“钟老,您好。”
“瑞金同志,没打扰你休息吧?”
“钟老客气了,您的电话我随时恭候。”
“瑞金同志,到汉东工作还习惯吧?汉东是老工业基地,底子厚,转型压力也大,辛苦你了。”
“为党工作,谈不上辛苦,汉东确实有历史包袱,不过潜力很大。”
“瑞金同志的能力我是认可的。”
“最近部里有个半导体基础材料的研发中试基地,选址论证已经做了好几轮。
之前几个沿海省份都在争,但那边土地成本和人工成本越来越高。
我前段时间看了几份报告,汉东的条件倒是不错,高校资源充裕,产业工人储备也够。”
沙瑞金拿着手机的手捏紧了些,呼吸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钟老,如果上级觉得汉东条件合适,我们非常欢迎。”
“我也就是随口一提,选址的事最终还是看部里的综合评估。”
钟振国话头一转,“瑞金同志,还有个家事,我跟你通报一声。”
“您讲。”
“我那个女婿侯亮平,在汉东给你添麻烦了。”
钟振国那头传来一声轻咳,再开口时声调也轻了下来。
“小艾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一场,我当时就发了火。
年轻干部犯了纪律错误,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个事上我们家绝不含糊。
犯了错就得受惩罚,组织上该怎么定性就怎么定性。”
沙瑞金握着手机换了只手,没接话。
“我主要是想跟你表个态。”钟振国说。
“小艾可能找过你,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这里代她赔个不是。组织决定我们坚决服从。”
沙瑞金拿起桌上那支红笔,在报告封面的空白处画了个无意义的圈,又在圈上添了一竖。
“钟老,您太客气了。
亮平同志的事我了解了一下,这个同志工作能力是过硬的,查案也有冲劲,就是这一次程序上出了问题。”
沙瑞金把笔放下来。
“不过据我了解,这次的事情比较复杂。
金融系统那边动作很大,他们内部已经形成了一致意见,这个口子不在我这边,我说话的分量有限。”
“理解。”钟振国应道。
“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体系,瑞金同志的难处我清楚。”
“不过话说回来。”沙瑞金补了一句。
“年轻干部犯了错,教育纠正是目的,一棍子打死不符合我们的干部政策。这个尺度上,省检那边我会关注。”
“那我就放心了。”钟振国的声音里透出一点笑意。
“瑞金同志把握全局,汉东的班子有你坐镇,我们都放心。”
“钟老过奖,改天有空欢迎到汉东来指导工作。”
“一定,瑞金同志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沙瑞金把手机扣在桌上,视线落在报告封面上那个被他画乱的圈上。
顿了十几秒,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季昌明的号码。
“沙书记,您好。”
“昌明同志,侯亮平的处分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沙书记,党组会议已经通过了停职待查,记大过的决定,目前还在内部流转阶段,最后的公示程序没走。”
“嗯。”沙瑞金靠在椅背上。
“昌明同志,同志犯了错误,组织上纠正是应该的。
但纠正的目的是什么呢?是帮助同志认识错误,继续为党工作。
我们不能因为一次违规,就把一个有能力的干部彻底否定,你说是不是?”
季昌明握着话筒的手换了个姿势,他听出味道了。
“沙书记说得对,处分的目的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对嘛。亮平同志这次确实有错,但初衷是查案,动机上没有私心。把握好尺度,不要让好干部寒了心。”
“沙书记放心,省检这边会实事求是处理。”
电话挂了。
季昌明把话筒搁回座机上,人往椅背上一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看了好一会儿。
高育良要降职加记大过,沙瑞金要从轻。
两位神仙打架,他季昌明夹在当中,稍有不慎就里外不是人。
他拿起话筒拨了高育良的号码。
“高书记,这个时间打扰您了,有个情况跟您通报一下。”
“昌明同志,你说。”
“刚才沙书记给我打了电话,问了侯亮平处分的进展。
沙书记的意思是,教育纠正为主,不宜把干部一棍子打死。”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接话,季昌明听到一声茶杯盖碰瓷杯沿的轻响。
“沙书记的指示很正确嘛。”高育良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是我们党一贯的方针。
昌明同志,省检内部的事,你按照党组议事规则办,只要程序合规,政法委这边不会有意见。”
季昌明试探性地追了一句:“高书记,那之前您提的降职处理?”
“昌明同志。”高育良打断他。
“我之前是从严肃纪律的角度提的建议,但最终怎么定,还是你们省检党组的权限。
不过我多说一句,不管最后什么结果,一定要经得起事后检验。将来万一有人翻旧账,你得确保每一步都站得住脚。”
季昌明攥话筒的那只手往上挪了挪,手心里全是汗。
“高书记放心,我一定严格把好程序关。”
“嗯,辛苦你了。”
高育良挂了电话,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侯亮平降不降职,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他要的是把这根刺留在省检院里。
高育良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把侯亮平那份处分报备件从桌面上拿起来,搁进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摞旧文件下面。
用得着的时候再翻出来。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搓了一把脸,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清凉油拧开盖子,在太阳穴上抹了一圈。
沙瑞金要保人,高育良要留把柄。
他拿出处分决定书的草稿,红笔把停职待查划掉,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记过处分,保留职务,欧阳菁案件移交反贪局副局长主办。
若再犯,从重处理。
笔尖在从重处理四个字下面又添了一道横线。
这样两边都有交代。
至于满不满意,管他呢。
季昌明拧上清凉油的盖子扔回抽屉,顺手翻了一眼桌角的台历,还有一百七十三天退休。
他把台历翻回去,把处分决定书锁进文件柜里,起身关了办公室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