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并列两张卫星遥感图,2008年碧绿澄清,2014年大面积泛黄。
南岸七八个排污口的白色浊流清晰可辨,水面漂浮着连片绿藻。
田国富站到投影幕侧面,手里捏着一根遥控笔。
月牙湖美食城,日均直排废水过百吨,周边居民投诉一百三十七次,全部石沉大海。
环保局开了罚单,零执行,零问责,零关停。
遥控笔往前一点,画面切换。
据纪委核查溯源,该项目2006年立项,2008年由时任吕州市委书记的高育良同志审批通过。
且查实,美食城实际控制人为赵瑞龙,系原省委书记赵立春同志之子。
田国富翻到第三页,遥控笔又往前点了一下。
当年该项目最早报审时,时任吕州市长的李达康同志,以破坏生态为由明确否决。但数月后,李达康同志调离吕州,前往林城任职。
李达康同志一走,高育良同志随即签字审批。项目落地次年,高育良同志随即调任省政法委书记,进入省委常委班子。
田国富关掉投影仪,灯光恢复。
沙瑞金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向高育良。
一桩被市级主官明确否决的项目,换任后立刻放行,此后存续数年,持续污染,无人监管,无人问责。省市两级督查体系全部失声。
会议室里连翻纸的动静都没了。
我想问在座各位,尤其是亲历当年吕州班子工作的同志……是不知情,还是不敢管不愿管?
或者说,有人护着,不能管?
这句话落下去,满桌的笔都停了。
李达康放下笔。
沙书记这话深刻,我补充几句。
当年我在吕州的态度很明确,环湖商业开发我没签字。后来我调走了,项目就批了。
至于我为什么调走,什么时候调走,调令是谁签的,组织部的档案里都有。
李达康重新拿起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不再开口。
从田国富开口到现在,高育良一句话没说。
沙瑞金看向他,高育良开口了。
国富同志的汇报很扎实,辛苦纪委同志了。
首先,月牙湖美食城现存污染问题属实,群众投诉有理,环保整改势在必行。这一点我完全认同。
田国富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从文件夹上松开。
高育良继续说道,但我必须向各位说情一个基本事实。
2006年立项,2008年落地。国富同志,你在纪委系统工作多少年了?
田国富应道,十三年。
那国富同志应该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一条铁律……法以时论,纪以当时之纪追诉。
2006年的环保法规是什么标准?2008年的城市生态管控门槛是什么高度?产业准入条件和今天是不是一回事?
没有人回答。
那个年代,全国上下在做什么?招商引资,发展经济,做大城市体量。汉东不是特例,吕州不是特例,月牙湖也不是特例。
拿2014年的法规去追溯2008年合规通过的审批,这不叫依纪执纪。国富同志,这叫什么,你在纪检教材的第几章学过?
田国富张了张嘴。
高育良没给他开口的空隙。
第二件事。
关于人事变动和项目审批的关联。刚才达康同志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调令是谁签的,档案里都有。
达康同志,你的调令是省委组织部草拟、省委常委会集体研究通过的。
你们把一个干部的正常交流调动,和一个商业项目的审批先后顺序放到一起,用暗示的方式引导在座同志做有罪推定。
国富同志,我正式问你……你刚才那一整套推论,是纪委正式立案调查后形成的结论,有完整的证据链支撑?还是你个人的主观推断?
田国富攥着遥控笔的手垂到了桌下。
目前是初步核查阶段……
初步核查。
步核查阶段的材料,没有经过立案、取证、审理任何一个法定程序,就直接搬上省委常委会,当着十一名常委的面公开定性一位省委副书记。
他往椅背上一靠,转向沙瑞金。
沙书记,请问这符合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几条?
沙瑞金手里的杯子举到半路没又搁了回去。
我对月牙湖的污染问题没有任何异议。该整改整改,该问责问责。但今天这个会上的做法,我不得不提出严重质疑。
纪委的核查权我百分之百尊重,但纪委的权力也在笼子里。
把未经查实的推论摆上常委会,用环境暗示和时间线拼接对当事干部搞有罪推定。
国富同志,你今天这么做,明天在座的任何一位同志,包括你自己,都可能被同样的方式对待。
吴春林抬了抬头,看了田国富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田国富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手里的遥控笔被他攥得笔夹都翘了起来。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开口。
沙瑞金扫了一圈会议桌,没有一个人接话。
他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再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高育良那几句话传出去,不是他沙瑞金在纠偏,而是他在借纪委之手搞政Z清洗。
他翻过议题单。
第一项议题暂告一段落。待吕州市委专项报告上报后,省委再专题研究。
接下来,第二项议题,吕州市领导班子调整建议。
小白把文件复印件分发到每位常委面前。
高育良接过来翻开,第一行字映入眼底。
提请省委常委会审议,任命吕州高新区管委会主任易学习同志,担任吕州市人民政府市长。
他视线在那张纸上多留了几秒。
正处直升正厅,连跳三级。
高育良合上文件,放回桌面,食指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浅,嘴角刚动就收住了,但对面的沙瑞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