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光明区,南湖茶楼三楼包厢。
赵瑞龙把手里的玉串搓了一圈又一圈,桌上的龙井已经续了三遍水。
门外走廊有脚步声过来,赵瑞龙把玉串往口袋里一塞,起身迎到门口。
门推开,李达康一个人走进来,身后没带秘书。
李哥,快请坐。
赵瑞龙伸手往里让。
李达康扫了一眼包厢里的摆设,拉开椅子坐下来。
瑞龙,你这排场我可享受不起。
李哥,咱们谁跟谁啊。
赵瑞龙亲自提壶给他倒茶。
李达康端着杯子放在嘴边闻了闻,没喝。
老书记身体还好吧?
好,好着呢,就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赵瑞龙顺着话头往下接。
李哥,京海的事您肯定都知道了,我叔他……
李达康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瑞龙,你叔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具体情况省纪委在查,我不分管这一块,也没过问过。
赵瑞龙愣了一下,继续道。
李哥,我不是让您打听案情,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个协调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哪位领导牵的头,省里这么大动作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我爸那边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李达康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这事我是真不太清楚,据说是沙书记拍的板,田国富同志和育良同志全程参与。
李哥,我爸经常说,您是个干大事的人,当年从金山县……
李达康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脸色沉了下去,当即打断。
瑞龙,老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这一点我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但你得理解,组织上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
赵瑞龙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份折好的文件,在桌上展开推过去。
李哥,这是美食城的拆迁通告,易学习可是您老搭档,您看能不能帮着说一句话,有污染我整改就行了,没必要直接拆吧!我爸的意思是……
瑞龙。
李达康再次打断他。
美食城是沙书记主导的,我插不上手,也不合适插手。
赵瑞龙把推出去的文件又拽了回来,声音冷下来。
李哥,你就一点都不念过去的情分?
我记得当年金山县修路死了人,当时省里有人写了封举报信,后来是我爸亲自打了招呼才把事情压下来的,对吧?
李达康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保持那个姿势好几秒,才把杯子搁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瑞龙,老书记帮我的事我心里有数,这辈子都欠着他这份情。
李达康站了起来,把椅子往桌边一推。
但今天你找我的这些事,说实话,我帮不了你,也帮不了老书记。
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又说了一句。
替我向老书记问好,就说达康什么时候进京,一定登门拜访。
门拉开又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赵瑞龙一个人杵在包厢里,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他攥着那份美食城的拆迁通告站了几秒,一脚踹在茶几腿上。
从进门到出门,李达康前后没超过五分钟。
赵瑞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赵立春的号码。
爸,李达康就是个白眼狼,不肯帮忙。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达康这个人一贯如此,你也不用指望他了。
瑞龙,你先安排人去给你叔带个信,不该说的一个字不能说,你叔心里清楚。
那省里这边呢?
我这边想办法。
赵立春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认不认识省公安厅的徐达?
赵瑞龙想了想。
徐副厅长?见过几面,不太熟。
他是我的人。赵立春说完就挂了电话。
当天夜里十一点,赵立春的电话打到了省公安厅副厅长徐达的私人手机上。
徐达看见来电显示的号码,手里的牙刷掉进了洗手池里。
他在卫生间站了三秒,走到阳台上才按下接听。
徐达啊,是我。
老书记……
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京海那边的案子你应该听说了吧,我需要你在三天之内帮我摸一下底,这件事到底是谁起的头,中间经过了哪些人的手,能查多细就查多细。
徐达攥着手机没吭声。
你放心,只是了解情况,不是让你做什么出格的事。
赵立春的声音很平和。
当年的人情,你该还了。
老书记,我尽力。
三天。赵立春说完就断了。
次日,徐达开始利用副厅长权限调阅京海专案的流转记录,动作做得隐蔽。
但祁同伟早在收网前就让技术处给所有关联词条挂了监控触发器。
第三次查询当天下午,异常访问记录就到了王明德桌上。
王明德看了一眼调阅人的工号和姓名,拿着那份记录去了祁同伟办公室。
祁同伟翻开那张单子,看见徐达的名字,把单子举到灯底下重新看了一遍。
徐达?
厅长,是徐副厅长。
祁同伟把单子放下来,转了两圈手里的签字笔。
他查了哪些东西?
王明德把调阅明细报了一遍。
祁同伟打发走王明德,拿起私人手机给高育良打了过去。
老师,省厅出了点情况。
高育良在那头应了一声。
省公安厅副厅长徐达这两天在系统里查京海专案的相关流程文件,触发了监控。
徐达?
高育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从不站队,公认的老好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高育良那边传来茶杯搁回桌面的轻响。
同伟,你觉得徐达查这些东西是为了自己,还是替别人查?
祁同伟顺着这个思路一过,手里那支笔停了转动。
赵家。
这就对了。
高育良接着说。
赵瑞龙这几天满京州打听消息,正经渠道全碰了壁,走暗线是迟早的事。
老师,要不要现在就把他拿下?
不急。
他要查,就让他查到一些该看到的东西。
老师的意思是……把火引到沙书记和田国富头上?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祁同伟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当天深夜,山水庄园。
赵瑞龙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通讯录,大拇指停在高育良的名字上晃了几下。
这人在京海的事里到底什么角色,李达康的话里提了育良同志全程参与,但具体参与到什么程度,没说。
他按灭屏幕扔在沙发上。
等徐达的结果再说。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技术处的一台服务器上。
徐达当天第四次违规访问的记录已经自动生成了编号,静躺在待提取队列的第一位。